剛到辰時,出城的道路上行人來來往往的已經頗為擁擠。
挑著擔子沿途吆喝的貨郎、站在館子門口招呼客流的小二、街角寬敞處搭建戲台的班子,真真是一幅熱鬧的景象。
陳逐背著藥箱,不緊不慢地跟在一輛頗為精緻的馬車旁邊。
「陳大哥,你要不要上來坐會?」
聽荷透過車窗,看見陳逐的額頭上已經隱隱有了汗珠。
「不用……」
陳逐側過頭,對著車廂內擺擺手。
倒不是他矯情,他只是很享受這種平靜、懶散的感覺。
穿越三年,陳逐是真的很喜歡這個時代。
大昱朝開朝至今,已歷三代君王。
更難得的是,這三代皇帝還都算得上勵精圖治的主,所以大昱的百姓生活倒真不算差。
當今陛下年號「景明」,在位已有二十年。
這二十年裡,景明帝廣開海禁,尋良種,開商路。
對內,重農,重商。
對外,打服了北邊的「烈沙諸國」,壓住了西邊的「無諍大覺」。
就陳逐了解到的,如今邊境上唯一還有摩擦的,只剩下了南邊的「萬妖國」。
想到萬妖國,陳逐的眼神忽然一冷。
心臟處那幾乎要了這條命的爪痕……
當初到底遭遇了什麼呢?
陳逐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可惜,我實在是沒有任何以前的記憶,不然倒是可以替你報下仇……
瞧見陳逐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密集,聽荷再次出聲。
「陳大哥,你就上來坐會兒吧,出城的路還有二里地呢。」
「那就謝過聽荷姑娘了。」
聽荷再三相邀,陳逐也不矯情,直接坐到了車夫的旁邊。
縱然顧南璃醫術了得,但心臟被貫穿,還是毀了這具身體的底子。
「陳大哥,你吃果子不?」
車廂內探出一隻小手,猶猶豫豫地將一個鮮艷的桃子遞到了他的面前。
陳逐愣了一下,這次倒是微笑著拒絕了聽荷的好意。
他沒有看見,身旁車夫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思索的神色。
呵,聽荷這丫頭今天怎麼這麼大方了?
這丫頭雖然年紀不大,但卻是陪在小姐身邊最久的侍女,平時最是得寵。
她雖然不是恃寵而驕的性子,但這丫頭嘴饞,最愛吃零食。
平時只要是進了她那個小兜里的零嘴,想要她再分享出去,那可就難咯。
疑惑歸疑惑,但車夫臉上沒有顯出任何表情。
一旁的陳逐倒是不知道這些。
只是這兩年多來,臨湖小院那邊一直都是聽荷來取藥,陳逐雖然和她說話不多,但彼此也算是熟悉。
每次見到她,她臉頰都是鼓鼓囊囊的,活脫脫一個囤糧的倉鼠。
看她遞得猶猶豫豫,陳逐也只當是小丫頭客氣。
……
馬車路過東門的時候,陳逐微微側頭向路旁瞥了一眼。
有間客棧……
二樓朝南的第三間,這會兒顧南璃應該已經到了吧……
陳逐收回目光,笑容不達眼底。
呵,季文彥這個人,怎麼說呢……
拋開現在的情況不談,他曾經的經歷倒是真像個勵志文的男主。
親生父親季雲階,景明三年的狀元,如今官至六部,管著錢袋子。
這位狀元郎也是個狠心人。
當年為了攀上高枝,高中後毫不猶豫的拋棄了原配妻子和尚在學語的季文彥。
其母從此大受打擊,一場重病之後,身體再不復以往。
所以季文彥年少時一邊要照顧著體弱的母親。
一邊還要懸樑苦讀,誓要搏出個功名讓薄涼老爹刮目相看。
事實上他也的確做到了。
三年前,季文彥高中探花,跨馬遊街一時風頭無兩。
而他老爹季雲階也是果斷,很快就把他重新認回了季家,加上了族譜。
整個故事到這裡為止,都還是一篇大男主打臉爽文。
可是後面的內容卻是完全變了。
有道是龍生龍鳳生鳳,薄涼的爹自然也產不出痴情的種。
季文彥的母親常年疾病纏綿,他自然也是顧氏醫館的常客。
兩家本就離得不遠,一來二去,年少的顧南璃和季文彥之間就生出了一股青澀的情愫。
三年前季文彥上京趕考之前,曾對顧南璃許諾——
他日若是高中,必要讓他父親親自來顧家上門提親!
呵呵,顧南璃猜中了故事的開頭,卻沒有料中結局……
季雲階這個貨,當年高中後,就被當時京兆府尹的獨女相中了。
一邊是正三品的獨女,一邊是老家的糟糠妻。
猶豫一秒那都是對官袍的不尊重。
所以季雲階一刻也沒耽擱的就將和離書發來了江南,轉身就牽上了正三品的高枝。
這些年,大昱官場沒少有人拿這件事攻訐季雲階的人品。
但有一點,大家卻是無話可說——季雲階的能力!
他從正七品的翰林院編修做起,短短十五年,便緋袍加身官至二品尚書。
靠的可不僅僅是老丈人家的助力!
如今他年歲剛入不惑,只可惜膝下只有二女。
而季文彥的出現恰好補上了他最後的心病。
在瞧見這個多年未見的兒子,那如同自己年輕時無二的俊朗面容。
只是一秒,他就安排好了季文彥所有的道路。
什麼老家的青梅!
滾蛋!
他要求季文彥找機會去接近「永安郡主」。
當今陛下的親弟弟,「異人廷」廷主,靖王的獨女——永安郡主,李幼卿!
季文彥反抗了嗎?
呵呵,陳逐可以押上西門蓮的節操,賭季文彥的忠貞不渝!
也許有人會疑惑,陳逐是怎麼查的這麼清楚的。
馬車緩緩經過了東門,將「有間客棧」甩在了背後。
在沒有人注視的角度,陳逐的瞳孔從冰冷的豎瞳恢復了原狀……
……
「有間客棧」二樓,朝南的第三間屋內。
顧南璃已經恢復了平靜,她將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。
剛才那輛馬車上的背影,好像夫君啊!
嗯,應該是看錯了,夫君這會應該在家中熬藥呢。
好想夫君啊……
不知道想到了什麼,顧南璃的臉頰微微發燙。
「小姐……」
白芷的聲音充滿了糾結。
顧南璃從幻想中脫離,瞥見床榻上的身影。
只是一秒,她的眼神里就充滿了掩飾不住的嫌惡。
「呵,季文彥!」
「你還沒有死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