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逐哥，逐哥。」
有人在輕輕的拍門。
陳逐揉了揉太陽穴，翻身坐起。
吱呀——
破舊的木門拉開，門外是一個黢黑的虎頭男娃。
看見陳逐出來，他一下子咧開嘴，露出兩顆大白牙。
「嘿嘿，逐哥，你起來啦。」
他捧著一個邊緣不甚齊整的陶碗，獻寶一樣的遞到陳逐面前。
「俺娘讓俺給你送點燻肉過來。」
男娃將碗舉得高高的，但是眼睛卻一刻都沒有離開過陶碗。
說話間，還偷偷抿了下唇，暗自咽了下口水。
陳逐笑了一下，接過碗，又在娃子頭上揉了兩下。
「先進來吧，駒子。」
外面的樹枝上還掛著雪霜，叫駒子的娃兒身上只有一件磨卷了邊的蘆絮夾襖。
「嘿嘿，好。」
駒子憨笑著應了一聲，跺了兩腳，抖掉了身上的雪花，進屋把碗放在了桌上。
說是桌，其實也就是屋角拿石塊壘了個台子，再放上塊木板。
陳逐轉過身，先是看了眼灶里的炭火。
燒了一夜，現在就剩點餘燼了。
聽見背後駒子抽鼻子的聲音，陳逐又往裡添了幾根木柴。
「逐哥，你別添柴了，這幾天雪大，不好進山的。」
「呵，」陳逐扭過頭，又在駒子頭上揉了一把。
「你逐哥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弄點柴火而已，難不倒我的。」
看著駒子趴在桌邊，眼睛還不停的瞅著燻肉，陳逐又想逗他。
「想吃啊？」
「嗯……」駒子下意識點點頭，又飛快的搖頭：「不想，不想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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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不想呢，」陳逐指著他嘴角的口水，笑著道：「都要滴下來了。」
「逐哥，不行，這些是俺娘給你的。」
「俺娘說你不會做飯，特意幫你熏的。」
陳逐看著燻肉，有些失神。
其實碗裡一共也沒有幾片肉。
畢竟這個季節的獐子，扒了皮剔了骨，再各家分一下，還能剩多少呢？
肉雖然不多，但卻很漂亮。
每一片都切的極薄，肥多瘦少，透明的脂肪層被熏的微黃，亮晶晶的，只要靠近就能聞到一股松枝的清香。
陳逐嘆了口氣，牛嬸子這是把那點不多的肥肉全切給他了呀。
他的眼神又柔和了幾分，把碗推到駒子面前：「吃吧，沒事，逐哥讓你吃的。」
駒子還是搖頭，陳逐笑著扣了他一個包栗：「逐哥讓你吃就吃，別忘了獐子是誰打回來的。」
駒子這才嘿嘿一笑，揉了揉腦袋上被扣的地方，小心翼翼的捏起一片，小口的咬了起來。
陳逐站起身，走到門邊，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。
視線所及，到處是白茫茫的一片。
近處是十來戶土坯草屋，再遠點的平地是已經燒過荒的田地。
遠處的山脊將這些死死的鎖在中央。
這是一個坐落在群山裡的小村子。
陳逐看了眼南方，那是江南郡的方向……
距離腦海里景明二十一年的上元夜，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時間。
陳逐已經適應了這個山村裡的生活。
畢竟，這是刻在身體裡的記憶。
這裡……是原主的家鄉！
現在，是景明一十六年！
時間，又一次倒流了……
「呵，顧南璃，你到底是什麼人呢……」
陳逐眯著眼，搖了搖頭。
兩次顧南璃死亡後，時間都倒流了。
要說她身上沒有貓膩，那純粹就是把陳逐當弱智了。
天道是你媽呀？
陳逐腦海里忽然冒出這句話，有些無語的笑了出來。
這一次她還會有記憶麼？
結合上一次的情況，陳逐是傾向顧南璃會保留記憶的。
不過……都無所謂了。
本來就打算離開的，現在雖然沒能去成海邊，但是有群山環抱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景明十六年……
陳逐輕聲的呢喃。
這個時間點，素未謀面的老丈人還在世，季文彥正準備參加春闈……
陳逐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個有趣的問題。
現在的季文彥有沒有罪？
畢竟這個時間點，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，求學上進的少年。
再過幾個月，更是跨馬遊街，意氣風發的探花郎。
只要有人能在他那個生命的拐點，撥動一下命運的琴弦，那麼一切的走向都會不同。
不過，這都和自己無關了。
和顧南璃相處的三年，陳逐並沒有原身家鄉的記憶。
所以，只要留在這個山村，想來和顧南璃此生是不會再有相見的機會了。
畢竟，只要她不蠢，改變一下家人和竹馬的命運，應該不是難事。
而自己，就在這裡隱居一生也挺好……
「逐哥，逐哥？」
衣擺被駒子輕輕扯了幾下。
「逐哥你在想啥呢？」
陳逐回過神，看見駒子舔了下嘴唇上的油脂，又把手指吸吮了兩下。
「沒什麼，」陳逐回過頭，輕輕推了下駒子瘦弱的肩膀，「再去吃點。」
「不要了。」駒子咂咂嘴，回味著燻肉的味道，「俺娘要知道了，要罵我了。」
很質樸的鄰里關係，陳逐放鬆的笑了一下。
這次時間倒流，他依舊沒有原身的記憶。
但好在村里人口不多，陳逐很輕鬆的就從駒子口中套出了信息。
這裡最早是前朝躲兵役的逃戶建立起來的，最初也有幾十戶人家。
後來隨著大昱朝的建立，世道平穩，陸陸續續的離開了不少。
到如今，只剩下十來戶，幾十口人。
原身是個孤兒，親爹在某一年進山打獵後，就再也沒有出來。
所以原身也是吃了百家飯長大。
村里人際關係簡單，也沒什麼勾心鬥角。
要說唯一的缺點，大概就是太窮了。
陳逐睜開眼的時候，駒子他娘，隔壁的牛嬸子，正發著高燒，連郎中都請不起。
也許是原身殘留的情感影響，所以當陳逐看見駒子挨家挨戶的磕頭求人，希望有人能背著牛嬸子去郡城求醫時，他還是站了出來。
他連夜冒雪進了山，挖了些草藥，給牛嬸子續了條命。
「你啥時候懂醫術啦。」
陳逐沒有說話，只是沉默的看了看掌心。
一點醫術，這也算是和顧南璃在一起的三年，唯一留下的印記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