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逐傻了。
他是絞盡腦汁也沒有料到,潘大良會是如此開場,一時間竟是呆立住了。
直到駒子不忿開始扯他衣角,他才緩過神來。
看著潘大良的兩隻肥手還緊緊握著自己的掌心,陳逐齜牙咧嘴的抽了半天才掙脫。
「那個……潘掌柜,你這是……」
潘大良那熱淚盈眶的眼神,陳逐實在是招架不住,他甚至沒有在這抹眼神里找到一絲表演的痕跡。
「哎,潘老闆,有話好好說,你這是怎麼了?」
好半天,潘大良才平緩了呼吸,被陳逐扶著坐下,可看見陳逐要去倒茶時,他騰的一下又跳了起來。
「哥哥,不可,不可啊,讓我來!」
他一把搶過茶壺,先幫陳逐給倒上了。
陳逐也是無奈,你這聲「哥哥」到底從何喊起啊。
首先就不說兩人的年齡了。
就算之前兩人也要結拜,但那也是另一個時間裡的事情了,而且那還是醉後的行為。
目前這個時間裡,他跟潘大良還只是素昧平生呢。
「潘掌柜,你能給我解釋一下麼?」
你這哥哥,哥哥的喊著,倒是沒看見駒子已經酸的去踢牆角了麼?
潘大良給陳逐倒完茶,這才稍稍平靜了一些。
他目光灼灼的看著陳逐問道:「敢問兄弟可是姓陳,名逐?」
陳逐點點頭,繼續等待潘大良說下去,畢竟姓名向來也不算什麼秘密。
「落風村人士?」
陳逐眉毛挑了一下,落風村深藏終南山脈,知道的人可不多。
見陳逐沒有否認,潘大良繼續詢問:「那敢問陳兄弟,父親可是尊名陳滿倉?」
陳逐敲擊桌子的手指停住了。
陳滿倉,很樸素的名字,正是原身那個早死的父親姓名。
這下子他有點按捺不住臉上的驚訝了。
按照他了解到的情況,原主的爹就是個普通農戶,頂多會一點放陷阱的手法。
然後在原身五歲那年上山抓傻狍子,最後就留在那裡了,被野獸啃的稀爛的屍骨還是鄉親們給找回來的,所以想來也不會是什麼隱士高人。
他和潘大良認識?
陳逐輕輕頷首:「家父正是陳滿倉。」
啪——
潘大良興奮的一拍巴掌:「那就對上了!」
「哥哥!」
他翻身坐起,一把抱住了陳逐的大腿。
「我是咱爹的乾兒子啊!」
就……就離譜啊!
陳逐在心裡算了一下,陳滿倉要是沒死,今年估計也就比潘大良大不了幾歲。
他是陳滿倉的乾兒子?
「潘掌柜,你這歲數?」這門親戚從何論起啊。
見陳逐不相信,潘大良也不著急,他清了下嗓子說道:「哥哥,你聽我給你慢慢講來。」
「那是十五年前的一個冬夜……」
潘大良語氣里充滿了追憶,思緒仿佛已經飛回了過去。
「我那時剛做糧食生意不久,急著去河北道收一筆糧。」
「為了趕時間,就從終南山里穿了過去。」
陳逐若有所思的點點頭。
河北道和關內道之間有姬水相隔,水勢寬闊洶湧,沒有橋樑。
想要過河必須得在白天坐渡船過去。
所以如潘大良所說,為了趕時間,夜間橫穿終南山脈倒也合理。
「哎,那時候我也年輕,就是有一股莽勁,所以連夜趕路,誰知道……」
「夜路多滑,竟是一下子墜入了山谷,跌斷了腿。」
說到這裡,潘大良掀起袍子下擺,捲起了褲腿。
他指著右腿下方的一處傷痕說道:「當時自這裡反折了過去。」
像是要印證自己的說法,他將小腿高高翹起。
陳逐掃了一眼傷痕,確實是十幾年的陳舊疤痕。
「後來的事,相信哥哥你也想到了。」
「在我絕望等死的時候,乾爹他出現了,也是他將我背到山下,找了大夫挽救了我這條命。」
見陳逐看著自己的肚子,似有疑惑,潘大良又趕緊補了一句:「哥哥,我年輕的時候沒有現在這麼胖的。」
然後他又嘀咕了一句:「當然也不算很輕,乾爹他背我下山時也著實不輕鬆。」
「所以我當時就想報答乾爹,可是乾爹他仁義啊,我反覆追問也只是知道了他老人家的姓名和落風村這個名稱。」
「這些年來,我走南闖北,一直在尋找落風村的位置,可是一直找尋不到。」
「直到今天,我看到哥哥的容貌,立刻就想到了乾爹!」
潘大良說著,興奮的一拍手掌,那種激動之情倒不似作假。
「哥哥走後,我左思右想總還是放心不下,所以特意前來詢問。」
「果不其然啊,你就是我那異父異母的親生哥哥呀!」
說著,他又激動的想要抱住陳逐大腿。
「哎,潘掌柜,你先冷靜……」
陳逐也是無話可說了。
十五年前,原身才三歲,陳滿倉上山打獵,回來的時候救了摔斷腿的潘大良。
這件事,從合理性角度來說確實有可能是真的。
而且也符合白天兩人初見時,潘大良的情緒變化。
猛然見到似曾相識的面容,恍惚見到故人,進一步分辨後,懷疑是故人之子……
合理啊……
同時也符合之前他暗戳戳提醒,顧南璃拿自己當替身的事,畢竟是熟人,他也是顧及自己的面子。
太合理了……
「潘掌柜,那如你所說,這『乾爹』又是如何論起呢?」
「哥哥,」潘大良語氣里都是委屈,「你一直喊我潘掌柜,是不打算認我這個弟弟麼?」
見陳逐不表態,他拍著胸脯說道:「哥哥有所不知,我潘大良做生意最是實誠,做人呢也最講感恩。」
「乾爹他救了我,那我這條命就是乾爹給的,他可不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麼?」
「所以,甭管幹爹和我歲數相差幾何,在我心裡,他就是我爹!」
「而逐哥,你就是我的親哥哥!」
潘大良雙膝跪地,一把歲數了抱著陳逐的大腿不肯撒手,大有陳逐不承認他就不起來的架勢。
話說到這裡,陳逐也是信了七分,一來潘大良的神情之中實在是看不到作偽的痕跡。
二來,他雖然有秘密,可一直以來也確實沒有害過自己。
所以,他也只能應了一句:「大良,你先起來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