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背一陣鑽心的疼。
像被生鏽的鈍鋸子來回拉扯。
小燕子倒吸一口涼氣,猛地睜開眼。
一股濃烈的屎尿味混著發霉的爛稻草酸氣,直衝腦門。
「咳咳……」
她偏過頭,乾嘔了兩聲,吐出一口帶血沫子的酸水。
這啥鬼地方?
伸手一摸,底下是濕漉漉的青石板。
長滿了一層滑膩的綠苔。
粗糙的牢服緊緊貼在身上。
布料磨著後背那幾道血口子,火辣辣的。
沒死啊。
小燕子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,指甲縫裡摳出一團黑灰。
腦子嗡嗡響。
她記得清清楚楚。
自己明明在景陽宮那個漏風的偏院裡,把心肺都咳出來了。
那天雪下得真大。
知畫在正殿敲鑼打鼓地慶祝懷了第二胎。
她呢?
蓋著條硬邦邦的破棉被,連口熱水都喝不上。
硬生生把命熬沒了。
咽氣前,嘴裡全是化不開的鐵鏽味。
現在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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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髒兮兮的囚服。
袖口破了個大洞,露出青紫的手腕。
沒成想,老天爺讓她睜眼回到了這兒。
宗人府。
知畫那個不要臉的假摔碰瓷,把她送進來的這一天。
小燕子咬著牙。
舌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。
血腥味。
是真的。
真成。
這輩子,誰他娘的再給這群皇親國戚當孫子。
誰就是狗娘養的。
「哐當——」
生了厚厚一層紅鏽的鐵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。
鐵鏈子拖在地上,嘩啦啦作響。
刺耳得很。
牢房裡本來就昏暗。
外面那火把的光一照,刺得小燕子眯起了眼。
一雙白底黑面的粉底皂靴跨了進來。
鞋面上連個泥點子都沒有。
順著往上看。
是件暗紫色的錦緞常服,料子泛著賊亮的光。
來人伸手在鼻子前使勁扇了兩下。
「這地方,也是人待的?」
聲音透著股高高在上的嫌棄。
還有點刻意的痛心。
五阿哥,愛新覺羅·永琪。
小燕子半靠在冷冰冰的牆根上。
沒吱聲。
她摳著大拇指旁邊的死皮,撕下一小條。
疼得直皺眉。
永琪往前走了兩步,停在鐵柵欄外頭。
不敢再靠近了。
怕牢房裡的酸臭氣熏著他衣服。
「小燕子,你啞巴了?」
他眉頭擰成個大疙瘩。
眼神里全是責備。
「我問你話呢,你怎麼能幹出這種事?」
小燕子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。
「我幹啥了?」
永琪急了。
伸手抓著鐵桿子。
剛抓上去又嫌髒,立馬縮了回來,在袖子上蹭了蹭。
「你還裝傻!」
「知畫肚子裡的,那可是我的骨肉!」
他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皇阿瑪的親孫子!」
「你就算平時再刁蠻,再任性。」
「也不能狠毒到去推她啊!」
小燕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。
懶得搭理這傻叉。
她動了動酸痛的肩膀。
骨頭髮出「咔吧」一聲響。
永琪看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行。
氣得直喘粗氣。
「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!」
「哪裡還有點格格的體統。」
「簡直就是個市井潑婦!」
他越說越來勁,滿臉的痛心疾首。
「老佛爺氣得都要砍了你。」
「你知道我為了保你,費了多大勁嗎?」
永琪拍著自己的胸脯,砰砰響。
「我跪在慈寧宮外面,頭都磕破了!」
他指了指自己光潔溜溜的腦門。
連個紅印子都沒有。
小燕子看得直想笑。
這孫子,撒謊都不打草稿。
「行了,別擱這兒演了,我看著累。」
小燕子掏了掏耳朵,彈了下指尖。
「你趕緊走,別在這礙眼。」
永琪愣了下。
「你這叫什麼話!」
他以為她在鬧脾氣。
在吃飛醋。
心裡反而有點沾沾自喜。
「我就知道你心裡有氣。」
「但你這脾氣也得改改了。」
他清了清嗓子。
換了副深情的嘴臉。
眼神要多膩歪有多膩歪。
「知畫那邊,我已經安撫好了。」
「她心善,哭著跟我說不怪你。」
「都是一家人,打斷骨頭連著筋。」
「只要你肯向她磕頭認個錯。」
「保證以後安分守己。」
永琪隔著柵欄,眼神熱切。
「我就去求皇阿瑪,馬上帶你走!」
「小燕子,你信我。」
「我帶你離開這兒,我們去浪跡天涯!」
浪跡天涯。
又是這句鬼話。
前世她就信了這句鬼話。
結果呢。
這男的連出門買個燒餅都不知道要給錢。
還得靠她去大街上賣藝賺飯錢。
最後還是灰溜溜滾回了皇宮。
娶了他的嬌妻美妾。
天天給她氣受。
小燕子嘴角扯出一個冷笑。
她撐著牆壁,慢吞吞地站了起來。
腿有點麻,打了個擺子。
永琪見她起來,以為她終於服軟了。
眼裡閃過一絲得意。
「對嘛,這才是我的好小燕子。」
他大發慈悲地往前湊了湊。
把臉貼近鐵柵欄的縫隙。
張開雙臂,做出個要抱抱的姿勢。
「來,讓我看看傷著哪兒沒。」
「委屈你了。」
小燕子拖著沉重的步子。
一步一步走到柵欄前。
近了。
那股子昂貴的龍涎香味。
混著牢房的屎尿味。
聞得她胃裡直翻騰,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。
小燕子停在永琪臉跟前。
兩人隔著不到半個巴掌的距離。
「我委屈你奶奶個腿。」
她嘟囔了一句。
聲音很小,永琪沒聽清。
「你說什麼?」
他把耳朵又往前湊了湊。
小燕子動了。
她沒哭,沒鬧,沒喊冤。
深吸一口氣。
右腿猛地往後一撤,腰部發力。
整個身子像張拉滿的弓。
掄圓了胳膊,手掌帶著呼嘯的風聲。
「啪——!」
一聲震破鼓膜的脆響。
在這空曠幽暗的牢房裡,跟炸了個炮仗似的。
結結實實,肉貼肉。
小燕子這一巴掌,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。
粗糙長著老繭的手心。
狠狠摩擦過永琪那張細皮嫩肉的臉頰。
永琪的臉瞬間變了形。
臉皮被打出了一道波浪紋。
嘴巴不受控制地歪向一邊。
幾滴口水混著血絲飛了出來。
腦袋「嗡」的一下。
巨大的力道直接把他抽得原地轉了半個圈。
腦袋撞在旁邊的鐵柱子上。
「哐」的一聲悶響。
他頭上那頂鑲著紅寶石的頂戴花翎。
直接被扇飛了出去。
在半空中劃了道拋物線。
「吧嗒」掉在不遠處的泔水桶旁邊。
紅寶石磕在石頭上,碎成了兩半。
永琪像根木頭樁子一樣。
直愣愣地杵在那兒。
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。
五根紅通通的手指印。
腫得老高,像蓋了個豬肉章。
他眼冒金星。
耳朵里全是長長的耳鳴聲。
腦瓜子嗡嗡的。
我是誰。
我在哪。
我堂堂大清阿哥。
被一個女囚犯扇了嘴巴?
小燕子揉了揉震得發麻的手腕。
甩了甩手。
真特麼疼。
不過,爽。
從天靈蓋一直爽到腳底板。
這巴掌,她前世就該打的。
永琪捂著臉。
顫抖著轉過頭。
眼睛瞪得像銅鈴,全是紅血絲。
「你……你敢打我?!」
他聲音都在抖,分不清是氣的還是疼的。
「打你怎麼了?沒見過老娘發飆是吧。」
小燕子一腳踹在鐵柵欄上。
震得鐵門哐當直響。
灰塵簌簌地往下掉。
「滿嘴噴糞的玩意兒。」
「你那爛良心被狗吃了?」
「跑老娘這兒裝大尾巴狼來了。」
「滾邊去!」
永琪張著嘴,半天憋不出一句話。
嘴角裂了。
嘶溜吸了口涼氣。
得咧,牙齦出血了。
滿嘴的鐵鏽味。
「小燕子,你反了天了你!」
他氣急敗壞地吼,口水亂飛。
「瘋婆子!」
「我要去告訴皇阿瑪,把你拉出去砍了!」
就在這時。
隔壁一直安安靜靜的黑牢里。
突然傳出一點動靜。
是那種鞋底摩擦石板的細微聲響。
緊接著。
一聲極其短促的輕笑。
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里,顯得特別突兀。
永琪愣住了。
捂著臉扭頭看過去。
小燕子也轉頭。
牆角那堆亂草垛後面,慢慢站起個瘦弱的黑影。
牢房裡太暗,看不清臉。
只能看到那人穿著身打滿補丁的粗布號服。
那人往前走了兩步。
鐵鏈拖在地上,嘩啦啦地響。
是個女人。
走近了,借著火光。
那張蒼白卻清秀的臉露了出來。
紫薇。
她手裡捏著一根發黃的稻草把玩。
聲音特別輕柔,慢條斯理的。
可那語氣里,透著一股子能把人凍出冰碴子的寒意。
「五阿哥,您這臉皮是真夠厚的。」
紫薇的聲音在牢房裡迴蕩。
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弄。
「這巴掌,打得好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