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人府外頭的青石板路坑坑窪窪。
剛落了一場夾著冰粒子的小雨。
地上全是一汪汪渾濁的黑泥湯。
老皇帝急紅了眼。
哪還顧得上什麼規矩體統。
直接指著自己平時坐的那頂寬大明黃御輦。
吼著太監把小燕子和紫薇塞進去。
車廂裡頭墊著厚實的軟墊。
紫薇身上那件髒得辨不出本色的囚服,剛一坐穩。
立馬洇出一大塊暗紅的血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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混著爛泥渣子。
把金線繡的龍紋糊得一塌糊塗。
車裡悶得出奇。
一股子嗆人的劣質龍涎香。
混著她們身上的血腥氣和酸臭味。
直衝腦門。
小燕子四仰八叉地癱在軟墊上。
疼得齜牙咧嘴,倒抽涼氣。
紫薇沒搭腔。
她把左手手背上那道皮肉翻卷的血槽往袖子裡縮了縮。
右手死死攥著車窗邊上的一根紅穗子。
隊伍剛走出宗人府那條陰暗的夾道。
前頭拉車的馬打了個響鼻。
不知道被什麼爛石頭絆了一跤。
御輦猛地往側邊一晃。
停住了。
紫薇腦袋磕在硬木窗框上。
磕破了點皮,滲出血珠。
還沒等她伸手去揉。
車窗外頭突然撲上來一團黑影。
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兩隻沾滿稀爛泥巴的大手,死死扣在車窗的格子木條上。
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。
大拇指上還翻卷著一塊死皮。
掛在窗戶上的黃綢帘子被人一把扯開。
福爾康那張慘不忍睹的臉硬擠了過來。
他剛才被侍衛按在地上揍了一頓。
嘴角結了塊暗紫色的血痂。
官帽早沒了。
頭髮散得像個雞窩。
幾根帶著白頭皮屑的頭髮,被汗水黏在額頭上。
要多狼狽有多狼狽。
押著他的兩個大內侍衛就在後頭幾步遠。
估計是看皇上急吼吼地走在前面沒回頭。
加上這福大爺平時人模狗樣慣了。
侍衛們一時半會兒沒敢下死手攔。
就這麼讓他掙脫開,撲到了御輦跟前。
「紫薇!」
福爾康扯著嗓子大喊。
嗓門大得震得車窗紙直哆嗦。
他這一張嘴。
一股子夾著血腥味的口臭噴了進來。
紫薇厭惡地皺了皺眉。
身子往後仰了仰,避開那股難聞的味道。
福爾康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眼白里布滿了紅血絲。
大鼻孔撐得老大,一呼一吸地噴著粗氣。
「紫薇,你剛才在牢里,為什麼要說那種絕情的話!」
他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。
滿臉的痛心疾首。
仿佛紫薇犯了十惡不赦的天大罪過。
「你知不知道,我聽見你求皇上賜白綾的時候。」
他空出一隻手。
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。
發出「咚咚」的悶響,跟擂破鼓似的。
「我的心,像被生鏽的刀子活生生絞著一樣疼啊!」
紫薇看著他這副賣力表演的模樣。
胃裡一陣翻騰。
真成。
都這會兒了,還擱這兒演情聖呢。
但她臉上半點沒顯露出來。
她把眼睛睜得大大的。
水汪汪地看著窗外的福爾康。
用力咬了咬乾裂的下嘴唇。
扯出一個委屈到了極點的表情。
「爾康。」
紫薇的聲音軟糯糯的。
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「難道我做錯了嗎?」
她低垂著眉眼。
用帶血的手指頭絞著破爛的囚服衣角。
看起來要多可憐有多可憐。
福爾康愣了一下。
趕緊把臉往窗戶縫裡又擠進去半寸。
木頭窗框把他的臉頰勒出一條紅印子。
「你當然錯了!大錯特錯!」
他壓低嗓門。
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教訓口吻。
「你怎麼能尋死呢?」
「你就算不為你自己的命想想,你也得為我想想啊!」
福爾康激動的唾沫星子橫飛。
噴在窗戶欞上。
「我福家現在被你剛才那幾句話害得……」
他話頭一頓。
猛地咬住舌尖。
似乎覺得這時候提福家的利益太不合適。
趕緊硬生生拐了個彎,強行往回拽。
「我是說,你若是死了,我孤零零活著還有什麼意思!」
紫薇慢慢抬起頭。
眼眶泛著一圈紅。
「你真覺得我死了,你也不活了?」
她輕聲問。
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,幾分期盼。
福爾康一看紫薇這副被拿捏的模樣。
以為她又被自己的情話打動了。
心裡那點子對皇權震怒的恐慌。
立馬被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他使勁點點頭。
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來,像跳動的蚯蚓。
「那當然!」
他信誓旦旦地舉起那隻沾滿爛泥的手。
指著陰沉沉的天空。
「山無棱,天地合,才敢與君絕!」
「你在我心裡,就是我的命啊紫薇!」
他越說越來勁。
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,沖開臉上的泥污。
留下一道滑稽的白印子。
「沒有你,我這御前侍衛當著還有什麼滋味?」
「沒有你,我福爾康就是一具行屍走肉!」
紫薇定定地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。
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那弧度越來越大。
最後變成了一個明晃晃的冷笑。
「哦?我是你的命?」
紫薇的聲音突然變了調。
不再是剛才那種柔弱無助的顫音。
反而帶著一股子清清冷冷的譏誚。
福爾康臉上的深情僵住了。
他敏銳地聽出了紫薇語氣里的不對勁。
心裡咯噔一下,直發毛。
「紫薇……你,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紫薇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臉幾乎貼到了粗糙的木窗框上。
她直勾勾地盯著福爾康閃爍的眼睛。
一字一頓地問出口。
「既然我是你的命。」
「那剛才在牢里,皇阿瑪要砍了我的腦袋。」
「我跪在地上求皇阿瑪賜我白綾毒酒的時候。」
紫薇的眼神像兩把冰冷的剔骨尖刀。
一點一點刮著福爾康那張虛偽的麵皮。
「你怎麼沒衝出來?」
福爾康張著嘴。
下巴像脫臼了一樣,半天合不上縫。
「你不是口口聲聲說不能沒有我嗎?」
紫薇不給他喘息的機會,繼續逼問。
「你怎麼沒大喊一句,皇上,臣願意替紫薇去死?」
福爾康的大鼻孔劇烈地抽動了兩下。
喉嚨里發出「咯咯」的聲音,像卡了根死雞骨頭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他結巴了。
眼珠子心虛地亂轉,根本不敢接紫薇的目光。
「我當時……我是被皇上的龍威震住了……」
「震住了?」
紫薇短促地輕笑了一聲。
伸手拂去窗欞上福爾康剛噴的那幾滴唾沫星子。
在囚服上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。
「你不是大內第一高手嗎?」
「你平時連拿著刀的刺客都不怕。」
「怎麼怕起講道理的皇阿瑪來了?」
福爾康急得額頭直冒汗。
「紫薇,你聽我解釋!」
「你不是信誓旦旦說,為了我連這條命都可以不要嗎?」
紫薇字字咬得很重。
根本不給他找藉口的機會。
「剛才那麼好的機會。」
「你正好衝出來跟我死在一塊兒。」
「做一對地下的同命鴛鴦。」
「多感人肺腑啊。」
紫薇偏著頭,上下打量著他那雙沾滿泥水的靴子。
「你這腿,怎麼就像釘在地上沒邁出去一步呢?」
福爾康臉憋得通紅。
跟煮熟的豬肝一個顏色。
冷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混著血水流進髒兮兮的領口裡。
他死死扒著窗框。
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。
拼命想找個體面的藉口圓過去。
「紫薇!你不能這麼惡毒地想我!」
他拔高了聲音。
試圖用聲量來掩飾極度的虛偽。
「我福爾康堂堂七尺男兒!」
「我豈是那種貪生怕死的鼠輩!」
他咽了口發乾的唾沫。
胸膛劇烈起伏著,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架勢。
「我當時不站出來,是有苦衷的!」
「苦衷?」
紫薇挑了挑眉毛。
「你倒是說說,什麼苦衷比你的命還重要?」
福爾康以為紫薇肯聽他解釋,趕緊順坡下驢。
「我是家裡的長子!」
「我還有父母高堂需要盡孝。」
「我若是就這麼死了,我阿瑪額娘誰來奉養?」
「我不能做個不孝子啊!」
紫薇看著他,眼裡的嘲諷濃得化不開。
「就這?」
福爾康咬了咬牙,繼續往自己臉上貼金。
「還有大清!」
他抬起頭,滿臉的浩然正氣。
「皇上對我恩重如山。」
「我一身武藝,滿腹經綸。」
「我還要留著這有用之軀,報效皇上,報效大清的江山社稷啊!」
這句話說出來。
連他自己都覺得假得牙磣。
聲音越說越弱,最後像蚊子哼哼。
車廂裡頭。
小燕子實在聽不下去了。
直翻白眼。
差點一口老血嘔出來。
「哎喲我去。」
小燕子捂著胸口,扯著嗓子大罵。
「快拿個尿盆來,老娘今早吃的牢飯都要吐出來了。」
紫薇沒理小燕子的打岔。
她冷冷地看著窗外的福爾康。
看著這個前世把她騙得團團轉。
最後為了往上爬把她扔進破柴房等死的人渣。
原來他那些感動天地的海誓山盟。
全他娘的是扯淡。
紫薇伸手把那層發黃的窗簾徹底掀開。
把大半張臉露在夾著雪渣子的冷風裡。
她笑了。
笑得特別燦爛。
卻讓人打心底里發毛。
「爾康,你這番大道理說得真是好極了。」
紫薇拔高了聲音。
剛好能讓後頭押著他的那兩個侍衛。
還有旁邊站崗的太監聽得一清二楚。
「原來你偉大的愛,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呀。」
福爾康愣住了。
「你這話什麼意思?」
「排在父母高堂的面子後面。」
紫薇伸出一根沾血的手指,掰著算。
「排在報效朝廷的前程後面。」
她又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最最要緊的。」
紫薇死死盯著福爾康的眼睛。
「是排在你自己的性命後面。」
福爾康的臉瞬間白了。
血色褪得乾乾淨淨。
像糊了一層死人用的白灰。
「紫薇,不是你想的那樣……」
他急得伸手想去抓紫薇探出窗外的衣袖。
紫薇猛地一縮手。
嫌惡地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。
「別碰我,我嫌髒。」
紫薇沉下臉。
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鄙夷。
「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命。」
「真到了要掉腦袋的時候。」
「你跑得比後山的野兔子還快。」
「你這種既想當惹人疼的深情種。」
「又怕死怕得尿褲子的軟骨頭。」
「以後少把『命』字掛在你那張臭嘴邊上。」
紫薇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渣子,刮人骨頭。
「我嫌晦氣。」
福爾康整個人像被雷劈了。
僵在泥水坑裡。
兩隻手還死死扣在窗框的木條上。
指骨泛著死白。
他看著紫薇那張絕情到了極點的臉。
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他引以為傲的深情人設。
他無往不利的甜言蜜語。
在紫薇這幾句直白到扒皮的嘲諷面前。
碎成了滿地的渣子。
後頭那兩個大內侍衛實在憋不住了。
其中一個黑臉侍衛偏過頭。
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強忍著笑意,臉都憋紅了。
另一個侍衛乾脆捂住嘴。
「撲哧」一聲漏了氣。
這福大爺平時在他們這群侍衛面前趾高氣揚。
天天拿大鼻孔看人。
今天算是被紫薇格格當著眾人的面。
把遮羞布給撕了個粉碎。
丟人丟到姥姥家了。
福爾康聽見後頭的憋笑聲。
羞憤交加。
恨不得當場找個老鼠洞鑽進去。
他惡狠狠地轉頭,拿眼睛剜了侍衛一眼。
結果扯動了嘴角的裂口。
疼得直倒抽涼氣。
「你……你變了,夏紫薇。」
福爾康咬碎了後槽牙。
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「你以前不是這樣尖酸刻薄的。」
「你以前最懂我……」
「懂你個大頭鬼。」
紫薇毫不客氣地噴了回去。
伸手「啪」地一聲把木格子車窗給死死關上了。
差點夾著福爾康摳在邊上的手指頭。
福爾康嚇得猛地縮回手。
腳下打滑。
踉蹌著後退了兩步。
一腳踩進深泥水坑裡。
髒水濺了一褲腿。
「走吧。」
紫薇隔著窗戶紙,冷冷地沖外頭吩咐了一句。
前頭領路的太監立馬扯著尖細的嗓子喊。
「起駕——」
拉車的御馬打了個響鼻。
車軲轆碾著泥水窪,吱吱呀呀地緩緩動了起來。
兩個侍衛大步上前。
一把揪住福爾康皺巴巴的後脖領子。
「走吧福大爺,別發愣了。」
侍衛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。
「皇上還等著在漱芳齋發落你呢。」
侍衛半拖半拽地拉著福爾康往前走。
福爾康像個丟了魂的破木偶。
失魂落魄地跌撞在御輦後頭。
滿腦子全都是紫薇那句冰冷刺骨的「我嫌晦氣」。
車廂里搖搖晃晃。
小燕子艱難地翻了個身。
衝著紫薇豎起一根大拇指。
大拇指指甲蓋里還有沒洗乾淨的血泥。
「幹得漂亮,太他娘的解氣了!」
小燕子咧著乾裂的嘴唇一笑。
扯痛了背上的傷口,嘶溜吸了口冷氣。
「你看見那孫子的臉沒?」
「綠得跟戲台上的王八殼子一樣。」
紫薇靠在硬邦邦的車廂壁上。
閉上了眼睛。
眼角被劣質薰香熏得有點發酸。
但她忍著沒流一滴眼淚。
「這算什麼。」
紫薇喃喃自語。
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身下的破緞子。
「好戲才剛剛開場呢。」
御輦在坑窪的青石板路上顛簸。
車軲轆發出單調的摩擦聲。
直奔漱芳齋的方向而去。
漱芳齋的院子裡。
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馬上就要掀翻屋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