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輦剛在漱芳齋門口停穩。
乾隆黑著臉,一句話沒說,甩袖子先進了屋。
太醫院四個白鬍子老頭。
拎著沉甸甸的藥箱,火急火燎地跟進去。
折騰了快一個時辰。
金瘡藥的味道混著剛熬好的苦藥湯子味兒,把漱芳齋熏得直嗆鼻子。
乾隆坐在太師椅上。
一口接一口地灌著涼茶。
看著太醫給兩個女兒清理那些皮開肉綻的傷口。
老皇帝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,硬生生把火氣壓下去了。
走的時候,乾隆揮了揮手。
後頭太監立馬抬進來五六個大紅漆皮的箱子。
裡面裝的全是御賜的極品燕窩、人參,還有兩盒拳頭大的東珠。
明擺著是給她們壓驚封口的。
「好好養傷,缺什麼讓奴才去內務府拿。」
丟下這麼句不冷不熱的話。
乾隆帶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,呼啦啦全走了。
兩扇雕花的朱漆大門「哐當」一聲關嚴實。
屋裡瞬間死寂。
小燕子換了身乾淨的軟綢中衣。
後背墊著個軟和的靠枕,半靠在主位的紫檀木椅子上。
疼是真疼,但心裡舒坦。
紫薇坐在旁邊的矮凳上。
左手纏著厚厚的白紗布,透著點隱隱的紅血絲。
門一關。
外屋候著的四個奴才,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。
「噗通」幾聲。
明月、彩霞、小卓子、小鄧子,齊刷刷跪了一地。
「格格!您可算回來了!」
明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帕子,使勁擦著眼角。
「奴才們在宮裡擔心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啊!」
小鄧子腦門磕在青磚地上,邦邦響。
「是啊格格,宗人府那哪是人待的地方。」
「您受苦了!奴才們就算豁出這條賤命,也得護著您啊!」
四個人哭天搶地。
鼻涕眼淚抹了一地,看著要多忠心有多忠心。
前世的小燕子。
這會兒肯定早就感動得稀里嘩啦了。
衝下去跟他們抱成一團,大喊什麼「人人平等」「大家都是兄弟姐妹」。
可現在。
小燕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。
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她端起旁邊桌子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參湯。
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。
「呲溜」喝了一大口。
真苦。
比宗人府的嗖窩頭還難咽。
但補身子啊。
她把青花瓷碗重重往桌子上一頓。
「啪!」
這一聲脆響,在哭嚎聲里特別扎耳朵。
四個人嚇得渾身一哆嗦,哭聲瞬間卡在嗓子眼。
全都抬起頭,愣愣地看著上頭。
往日那個瘋瘋癲癲、一撩就炸的小燕子不見了。
現在坐在那兒的。
是個眼神冷得像冰刀,渾身上下透著股子陰狠勁兒的活閻王。
「都給我閉嘴。嚎什麼喪呢。」
小燕子摳了摳指甲蓋上的干皮。
冷冷地掃了下面這四個人一眼。
「我還沒死呢,留著你們的眼淚,等出殯的時候再哭不遲。」
明月嚇得直哆嗦,下意識地往彩霞身後縮了縮。
「格……格格,您這是怎麼了?」
小燕子沒搭理她。
身子猛地往前一傾,雙手按在膝蓋上。
一雙眼死死盯著底下那幾張臉。
「知畫摔倒那天,是誰在背後推了我一把?」
這句話一出來。
屋子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那四個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臉色煞白,連呼吸都停了。
「格格……您在說什麼呀?」
小卓子結結巴巴地開口,眼神亂飄,根本不敢看小燕子。
「那天人那麼多,亂鬨鬨的,可能是誰不小心撞了您一下……」
「撞了我一下?」
小燕子冷笑出聲。
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子上。
震得那個青花瓷碗跳了起來,參湯灑了一桌子。
「老娘練了十幾年的功夫,下盤有多穩我自己不知道?」
「被人輕輕撞一下能直接飛出去撲在知畫身上?」
「那股子力道,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後下了死手!」
小燕子指著他們四個。
手指頭都在發抖,氣得。
「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,只是沒來得及細想。」
「這漱芳齋的院子,平時連只野貓都進不來。」
「那天除了你們幾個貼身伺候的,誰能離我那麼近!」
四個人嚇得連連磕頭,腦門上全是血絲。
「格格明鑑啊!奴才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,也不敢謀害格格啊!」
「格格饒命!真的不是奴才啊!」
紫薇一直沒說話。
靜靜地看著這場好戲。
她慢慢站起來,撫平了裙擺上的幾道褶子。
右手端著那碗沒喝完的參湯。
走到小卓子面前,停下。
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「小卓子。」
紫薇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條毒蛇爬上了小卓子的脊背。
「我記得,你有個老娘,在宮外的南城住著,對吧?」
小卓子渾身猛地一顫,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。
「是……是的,紫薇格格。」
紫薇微微彎下腰。
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死死盯著小卓子的眼珠子。
「你老娘前陣子染了重病,沒錢抓藥,眼看就不行了。」
「怎麼這兩天,不僅病好了,還搬進了一座大宅子裡?」
小卓子嚇得直接癱坐在地上。
嘴唇發紫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「你那點月例銀子,連買口薄皮棺材都不夠。」
紫薇的聲音突然拔高,像冰裂一樣刺耳。
「你哪來的一百兩雪花銀!」
一百兩!
這個數字一爆出來,明月彩霞和小鄧子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不可思議地盯著小卓子。
一百兩銀子,那可是他們這些奴才幹一輩子都攢不夠的天文數字!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小卓子結結巴巴,眼淚鼻涕全下來了。
「那……那是奴才借的……借的……」
「借的?」
紫薇冷笑一聲。
「跟誰借的?跟景陽宮的知畫側福晉借的嗎!」
「轟」的一聲。
小卓子腦子裡最後那根弦徹底斷了。
他趴在地上,瘋狂地磕頭,一邊磕一邊嚎啕大哭。
「格格饒命!格格饒命啊!」
「奴才也是被逼無奈啊!」
「知畫側福晉身邊的丫鬟找上了奴才,給了奴才那一百兩銀子。」
「她說只要奴才在您身後輕輕推一把,絕對不會出大事的。」
「奴才要是不要這錢,我老娘就得病死在街頭啊!」
他抓著紫薇的裙角,鼻涕全蹭在了上面。
「紫薇格格,您最心善了,求求您大發慈悲,饒了奴才這一回吧!」
小燕子看著地上這灘爛泥。
氣得渾身都在發抖。
她這輩子,上輩子,最恨的就是背叛!
被人當傻子一樣耍得團團轉。
「心善?」
小燕子咬著牙,一步一步走到小卓子面前。
「我小燕子以前就是太心善,才把你們這些白眼狼餵得這麼肥!」
她猛地轉身。
一把抓起牆角豎著的那把粗大的雞毛撣子。
那雞毛撣子的杆,可是用實心硬木做的,比小兒胳膊還粗。
「格格!格格您消消氣!」
明月彩霞嚇得趕緊撲上去抱住小燕子的腿。
「小卓子他知道錯了,您就饒他一條狗命吧!」
「滾開!」
小燕子一腳踹開明月。
力道之大,直接把明月踹得在地上翻了個滾。
她舉起雞毛撣子。
沒有絲毫猶豫。
對著小卓子那條正準備往後縮的右腿。
狠狠地砸了下去!
「咔嚓!」
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,在寂靜的屋子裡炸開。
清脆,刺耳。
「啊——!」
小卓子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。
那叫聲,劃破了漱芳齋的屋頂,直衝夜空。
他抱著斷掉的右腿,在地上瘋狂地打滾。
疼得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。
那條腿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著。
鮮血順著褲腿滲出來,染紅了青磚地。
小燕子胸口劇烈起伏。
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雞毛撣子,木桿上都沾了幾滴濺上去的血。
她看著在地上慘嚎的小卓子。
眼神冰冷,沒有一絲憐憫。
「我告訴你,小卓子。」
小燕子喘著粗氣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「我這條命,在宗人府里差點丟了。」
「你娘的命是命,我小燕子的命就不是命了?」
「你收了人家一百兩銀子,買的是老娘的命!」
她把雞毛撣子往地上一扔。
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「來人!」
小燕子厲聲喝道。
外頭站崗的兩個侍衛立馬推門進來。
看到地上的慘狀,也都愣了一下。
「把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,給我拖去慎刑司!」
「告訴慎刑司的總管,這奴才手腳不乾淨,偷了皇阿瑪剛賞的東珠。」
「按大清律例,偷盜御賜之物,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!」
小卓子聽到「慎刑司」三個字,直接嚇得尿了褲子。
一股尿騷味在屋子裡瀰漫開來。
「格格饒命!格格饒命啊!奴才再也不敢了!」
他拼命掙扎,但那條斷腿根本使不上力氣。
被兩個五大三粗的侍衛像拖死狗一樣,直接拖了出去。
地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、觸目驚心的血痕。
小鄧子嚇得面無人色,直接暈死過去。
明月和彩霞跪在地上,瑟瑟發抖。
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生怕下一個被打斷腿的就是自己。
小燕子慢慢走回椅子上坐下。
牽扯到背上的傷,疼得她直吸冷氣。
但她強忍著,沒表現出一絲軟弱。
她冷冷地掃了明月彩霞一眼。
「看清楚了嗎?」
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響。
「以後這漱芳齋,我小燕子就是規矩!」
「誰要是再敢有二心。」
「下場,就跟小卓子一樣!」
話音剛落。
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尖細、囂張的太監通報聲。
刺破了漱芳齋剛剛建立起來的肅殺氣氛。
「皇后娘娘、容嬤嬤駕到——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