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和容嬤嬤剛邁進漱芳齋的大門。
迎面就撞上了兩個五大三粗的御前侍衛。
侍衛一左一右。
像拖死狗一樣拖著血淋淋、嚎叫不止的小卓子。
小卓子那條斷腿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條粗黑的血印子。
空氣里全是新鮮的血腥味。
還夾著一股子讓人作嘔的尿騷氣。
皇后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。
寬大的緙絲袖子猛地一甩。
差點踩到後頭容嬤嬤的腳背上。
「哎喲喂!這齣的是哪門子邪差!」
容嬤嬤大呼小叫地扶住皇后。
兩隻三角眼瞪得老大,死死盯著地上那灘血。
「這青天白日的,漱芳齋怎麼見血了?」
她用帕子捂著嘴,使勁啐了一口。
「真是晦氣!」
侍衛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低著頭,悶聲不響地繼續把小卓子往外拖。
小卓子疼得眼珠子直翻。
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喊著「饒命」。
皇后拍了拍心口,臉色有些發白。
她今天帶容嬤嬤來,本是想趁著這兩個野丫頭剛從宗人府放出來、身上帶傷。
好生過來立立規矩,踩上幾腳。
沒成想,這腳還沒邁進屋呢。
先看了這麼一出鮮血淋漓的殺豬戲。
「走!」
皇后咬了咬牙,硬撐著後宮之主的架子。
「進去瞧瞧這兩個瘋丫頭又作什麼妖!」
她抬腳跨過地上的血印子。
精緻的花盆底鞋底,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層黏糊糊的血泥。
黏在石板上。
發出「吧唧、吧唧」的噁心聲響。
一進屋。
屋裡的情形更讓她們開眼了。
明月和彩霞趴在地上。
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,屁股撅得老高。
小鄧子在旁邊躺著,翻著白眼,跟個死人沒兩樣。
小燕子盤腿坐在最上頭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子上。
身上那件乾淨的中衣還沒扣整齊。
露出半截纏著白紗布、隱隱滲血的肩膀。
她手裡捧著個缺了口的粗瓷茶杯。
茶杯邊上結著一圈暗黃色的茶垢。
小燕子低著頭。
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沫子。
「呼——」
然後。
「呲溜、呲溜」地喝了兩大口。
「呸!」
她歪著頭,把嚼進嘴裡的一片老茶葉梗,重重地吐在腳邊。
那茶葉梗在地上彈了兩下。
正好落在皇后的花盆底鞋尖前頭。
「放肆!」
容嬤嬤一見這架勢,渾身的惡肉都跟著抖了三抖。
她指著地上的血。
又指了指四仰八叉的小燕子。
「還珠格格!您這也太沒規矩了!」
容嬤嬤扯著公鴨嗓子,唾沫星子噴得老遠。
「就算你們剛從宗人府放出來,受了委屈。」
「也不能在漱芳齋里,私自對宮裡的奴才動大刑啊!」
她往前跨了一步,雙手叉腰。
「這國有國法,家有家規!」
「這宮裡的奴才,就算是犯了錯,也得交由內務府或者慎刑司發落!」
「格格動用私刑,打斷了奴才的腿,成何體統!」
「這要是傳出去,豈不是壞了皇家名聲!」
容嬤嬤吐沫橫飛。
說得那叫一個義正言辭。
換了前世。
小燕子早就從椅子上蹦下來了。
指著容嬤嬤的鼻子,吐唾沫罵街,鬧得雞飛狗跳。
可這次。
小燕子連身都沒抖一下。
她又喝了口茶,把茶杯往桌上一擱。
「哐當」一聲。
震得那茶葉水四濺。
「私刑?」
小燕子斜了容嬤嬤一眼,摳了摳指甲縫裡剛才摳小卓子血跡留下的黑泥。
「嬤嬤這大帽子扣得可真夠大的。」
「合著我這漱芳齋進了賊,我還得先寫個摺子,請皇后娘娘批准了才能抓?」
皇后冷哼了一聲。
帕子在鼻子前使勁扇了扇,嫌惡屋裡的血腥氣。
「賊?」
皇后挑了挑眉毛。
「小卓子是漱芳齋的老奴才了,他能偷你什麼東西?」
「你少在這兒信口開河,分明是你在宗人府憋了氣,拿奴才撒火!」
紫薇一直站在旁邊。
這會兒。
她慢條斯理地走上前來。
她左手纏著白紗布,右手規規矩矩地疊在小腹前。
對著皇后微微福了福身。
臉上帶著一抹甜美、甚至有些溫順的笑意。
「皇后娘娘來得真是時候。」
紫薇的聲音細細弱弱的,像極了平日裡那個好脾氣的軟包子。
「娘娘明鑑。」
「小卓子這奴才,膽子大翻了天。」
「他趁著我和小燕子在宗人府收押,以為我們要失勢。」
「竟敢偷了皇阿瑪剛剛賞賜下來的東珠!」
紫薇眨了眨眼,眼眶紅紅的。
「那可是御賜的寶物啊。」
「按我大清律例,奴才偷盜御賜之物,那可是要滿門抄斬的大罪!」
聽到「滿門抄斬」四個字。
皇后的臉皮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。
容嬤嬤張了張嘴,正想反駁。
紫薇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。
繼續用那種柔柔弱弱的腔調往下說。
「我和小燕子感念皇阿瑪的恩典,又念在小卓子伺候了一場的份上。」
「不忍心看他丟了性命,這才私底下懲戒了一番。」
「小燕子只是氣急了,拿雞毛撣子打斷了他的一條腿,留了他一條狗命。」
紫薇嘆了口氣。
滿臉的無可奈何。
「本想著,這事兒就這麼遮掩過去,免得傷了皇家的寬仁名聲。」
她突然抬起頭。
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子,死死鎖定了容嬤嬤的臉。
「可娘娘和嬤嬤既然覺得小燕子打斷他的腿是不守規矩,是動了私刑。」
「那真成。」
紫薇臉上的笑意更深了,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。
「既然不妥。」
「那就勞煩容嬤嬤,把小卓子重新提回來。」
「直接送去慎刑司。」
「就說他偷盜皇上御賜的東珠,請慎刑司的大人們,按大清律例。」
紫薇歪了歪頭。
一字一頓地吐出最後兩個字。
「杖斃。」
「娘娘覺得,這樣可算守了規矩?」
這番話。
輕飄飄地砸在地上。
卻比剛才小燕子那一雞毛撣子還要重。
皇后整個人都傻了。
兩隻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著紫薇。
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。
容嬤嬤在旁邊,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大雞蛋。
嗓子眼乾得直冒煙。
她怎麼也沒想到。
平日裡這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夏紫薇。
嘴皮子居然變得這麼利索。
而且。
心腸竟然這麼狠!
一開口。
就是拿大清律例壓人。
直接把小卓子往死路上送。
還把這個惡人的名頭,輕飄飄地扣在了她們坤寧宮的頭上!
要是她們真把小卓子送去杖斃了。
宮裡人嘴雜,傳出去。
那就是她們坤寧宮不依不饒,容不下兩個剛出宗人府的格格。
非要逼死一個奴才來給格格難堪!
這屎盆子扣下來。
她們躲都躲不掉!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容嬤嬤憋了半天,老臉漲成了紫茄子。
指著紫薇的手指頭直哆嗦。
「紫薇格格,您這心腸可真是夠硬的!」
「那小卓子好歹也伺候了你們這麼久,您一開口就要他的命?」
「嬤嬤,您這話說得可真有意思。」
小燕子在上面冷笑了一聲。
她把手裡那根沾了血跡的雞毛撣子往桌上一扔。
「鐺」的一聲悶響。
「剛才說我們動私刑、不守規矩的是你。」
「現在說紫薇心腸硬、要人命的也是你。」
小燕子站起來,居高臨下地瞅著容嬤嬤。
「合著好話壞話全讓你一個人說了。」
「我們不打,是懦弱。」
「我們打了,是殘暴。」
「規矩是你們定的,怎麼做都是我們不對。」
她吐了口唾沫在地上。
「怎麼著,坤寧宮的手,都伸到我們會賓樓……不對,伸到我們漱芳齋的炕頭上來了?」
皇后看著那根帶血的木桿雞毛撣子。
又看了看地上的血。
再看看那一臉甜美微笑、眼神卻冷得像毒蛇一樣的紫薇。
她心裡。
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子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這兩個野丫頭。
去了一趟宗人府。
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?
以前那個一激就怒、滿嘴胡言亂語的小燕子。
現在變得牙尖嘴利,還會冷笑著使眼色。
那個只會哭哭啼啼的夏紫薇。
更是變成了一朵扎手的毒玫瑰。
一開口。
就是把人往死里逼。
「娘娘。」
紫薇又往前邁了一步,離皇后只有三步遠。
她歪著頭,笑著問。
「要不,現在就讓容嬤嬤去追侍衛?」
「把小卓子領回來,送去慎刑司?」
皇后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,躲開了紫薇那溫吞卻扎人的目光。
「本宮……本宮坤寧宮還有事!」
皇后硬撐著,抓緊了容嬤嬤的手。
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「既然你們已經發落了奴才,本宮也懶得管這閒事!」
「容嬤嬤,走!」
皇后幾乎是落荒而逃。
連句場面話都沒留利索。
花盆底鞋在青石板上踩得「吧唧吧唧」直響。
跑得比來時還快。
容嬤嬤在後頭小跑著跟著,老臉煞白。
連頭都沒敢回。
明月和彩霞趴在地上,看著那落荒而逃的兩人。
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她們漱芳齋。
今天。
是真的要變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