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走到漱芳齋大院影壁那兒,猛地停下了腳。
她用沾著泥水的鞋底子使勁跺了跺,啐了一口。
「不對啊。」
皇后拍了拍心口,腦子轉過彎來了。
「本宮是皇后,是大清的國母,跑什麼跑?」
「這不是顯得本宮怕了那兩個死丫頭嗎?」
她咬著牙,用帶泥的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。
轉頭給身後的容嬤嬤使了個眼色。
容嬤嬤多精的人啊,立馬心領神會。
她吸了吸鼻子,伸出粗短的手指摳了摳鼻孔。
「娘娘說得對,咱們可不能墮了坤寧宮的威風。」
容嬤嬤冷笑了一聲,老臉上那層肥肉跟著一抖。
她反剪著手,扭著水桶腰。
大搖大擺地重新折返回了漱芳齋大廳。
紫薇和小燕子正在屋裡歇氣。
見這老貨又轉了回來,兩人對視了一眼。
小燕子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,摳了摳指甲縫裡的爛泥。
「哎喲,嬤嬤怎麼又回來了?落下什麼髒東西了?」
容嬤嬤冷著一張老臉,大步走到小燕子面前。
從袖子裡摸出一排亮閃閃的鋼針。
針尖上閃著讓人發毛的寒光。
「還珠格格,您的規矩還沒學好,坐沒坐相,站沒站相。」
容嬤嬤皮笑肉不笑,三角眼裡全是算計。
「奴婢今天啊,得給您松松骨頭,教教您什麼叫皇家規矩!」
她說著,捏起一根最粗的鋼針,就要往小燕子胳膊上扎。
前世,小燕子一見這陣仗,肯定嚇得滿屋子亂蹦。
可現在。
小燕子不僅沒躲,反而眼睛猛地一亮。
她撐著身子站起來,一把拉住了容嬤嬤的手。
那力道大得,像把鐵鉗子。
容嬤嬤長滿凍瘡和老繭的糙手,被小燕子死死攥住。
捏得骨頭生疼。
「嬤嬤!您來得真是時候!」
小燕子滿臉真誠。
那眼神熱切得,像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娘。
「嬤嬤,您這扎針的手藝,是不是祖傳的絕活?」
容嬤嬤被她這熱情勁兒整懵了。
張著嘴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「啊?奴婢這……這是宮裡的規矩針……」
「規矩針好啊!規矩針排毒!」
小燕子一拍大腿。
「我最近在宗人府里待著,那地兒又潮又臭,老鼠還在我腳邊拉屎。」
「我這身上啊,濕氣重得很,關節酸疼得連覺都睡不好。」
她指了指自己的肩膀。
「特別是這肩膀,還有這後背,疼得我直打擺子。」
「沒成想嬤嬤您這麼貼心,特意帶了針來給我活血化瘀!」
容嬤嬤臉皮抖了抖。
想把手抽回來,卻發現被捏得死死的,根本動彈不得。
「格格,奴婢這是懲罰……」
「懲罰什麼呀!嬤嬤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!」
小燕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「我聽人說,這濕氣啊,得從腳底下排出去才最快。」
「扎那個叫什麼……對!湧泉穴!」
「來來來,鞋我脫了,您快給我扎兩針,多扎幾針!」
話音未落。
小燕子往椅子上一坐。
毫無顧忌地彎下腰,扯住自己右腳上那雙破皮的千層底布鞋。
「撕拉」一聲。
她把鞋甩在一邊。
露出一雙沾著污泥、還有個大破洞的白布襪子。
襪子一脫。
一股子悶了三天三夜的汗臭味、死老鼠味,瞬間在屋裡炸開。
那味道,酸爽得直辣眼睛。
小燕子毫不在乎地摳了摳腳指頭縫。
然後。
猛地把那隻大腳丫子,直接伸到了容嬤嬤的鼻子尖跟前。
「來!嬤嬤!對準這兒扎!」
「使勁扎!別跟姑奶奶客氣!」
容嬤嬤活了半輩子,哪見過這種生化武器般的場面。
更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格格。
那股子酸臭味直衝腦門。
熏得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白眼直翻。
「哎喲臥槽!」
容嬤嬤驚叫了一聲。
嚇得手一抖,指尖捏著的那排鋼針「稀里嘩啦」掉了一地。
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響聲。
她連連往後退。
腳底下一滑,差點被地上的血跡滑個大跟頭。
「格格!您這是成何體統啊!」
容嬤嬤捂著鼻子,臉漲成了紫茄子,大口喘著氣。
「快把鞋穿上!熏死奴婢了!」
「這叫排毒!嬤嬤您躲什麼呀!」
小燕子不僅不穿鞋。
反而光著一隻腳,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。
手裡撿起地上一根掉落的鋼針。
「嬤嬤別走啊!」
小燕子舉著針,滿臉興奮地朝容嬤嬤撲過去。
「我剛才看您捏針的姿勢,實在是太帥了!」
「那手速,那勁道,簡直就是傳說中的『容氏飛針』!」
「這手藝要是失傳了,那可是大清的一大損失!」
她一把薅住容嬤嬤的衣袖。
「您快教教我!這針怎麼飛出去才能又快又准?」
容嬤嬤嚇得直縮脖子。
「格格,奴婢不會飛針,奴婢就是用手扎……」
「那不行,我必須得學!」
小燕子一拍胸脯,大言不慚。
「等我學會了這『容氏飛針』。」
「我天天去景陽宮找知畫玩。」
「等她生孩子的時候,我一天在她身上飛個十萬八千針。」
「保證幫她活血通絡,生個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!」
容嬤嬤腦門上的冷汗,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她看著小燕子那張興奮得有些扭曲的臉。
再看看她手裡那根在燭光下閃著寒光的鋼針。
這女的。
是真瘋了。
要是真讓她學會了。
回頭跑景陽宮把知畫紮成個篩子,皇上和老佛爺非得活剮了她不可!
「奴婢不教!奴婢什麼都不知道!」
容嬤嬤扯著公鴨嗓子大喊。
掙扎著想把衣袖扯回來。
可小燕子的手勁大得嚇人,捏得她胳膊上的肉直疼。
「嬤嬤您就別謙虛了!」
小燕子不依不饒,舉著針往容嬤嬤胳膊上湊。
「來,咱們先試試針!就扎您這兒!」
「哎喲喂!殺人啦!救命啊!」
容嬤嬤徹底破了防。
連滾帶爬地往外跑。
小燕子光著一隻腳,在後頭緊追不捨。
「嬤嬤別跑!咱們再切磋切磋!」
兩人一前一後,在漱芳齋的院子裡轉起了圈。
容嬤嬤跑得氣喘吁吁,頭上的髮髻都散了,鞋也跑掉了一隻。
最後。
她實在跑不動了。
一頭扎進剛走到院子中央的皇后懷裡。
死死抱住皇后的腰。
「娘娘救命啊!這還珠格格瘋了!她要拿針扎死老奴啊!」
皇后被她撞得後退兩步。
看著衣衫不整、滿臉驚恐的容嬤嬤。
又看了看後頭光著一隻臭腳、手裡拿針亂晃的小燕子。
氣得渾身都在發抖。
「小燕子!你給本宮住手!」
皇后尖叫起來,聲音都變了調。
小燕子停下腳。
把針在衣擺上蹭了蹭,滿臉無辜。
「皇后娘娘,我這是在跟容嬤嬤學規矩呢,您嚷嚷什麼呀?」
她把大腳丫子在地上踩了踩。
「嬤嬤說我濕氣重,非要給我松松骨。」
「我想著多學點手藝,以後好伺候老佛爺,我有什麼錯?」
皇后剛想發火。
漱芳齋大門外。
突然傳來一聲嬌滴滴、糯嘰嘰的女人聲音。
這聲音在冷風裡打著轉。
聽得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「哎喲,這是怎麼了,這麼熱鬧?」
令妃扶著丫鬟的手。
一扭一扭地跨進了院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