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妃穿著一身粉紅色的緞子旗裝。
扭著楊柳腰,一搖三擺地跨進漱芳齋的大門。
一股子濃香的花粉味。
隨著冷風直往小燕子鼻孔里鑽。
「阿嚏!」
小燕子揉了揉鼻子,重重地打了個大噴嚏。
噴了旁邊的容嬤嬤一袖子的唾沫星子。
她趕緊在地上摸到自己那隻千層底。
胡亂地把大腳丫子往裡頭一塞。
「啪嗒。」
鞋後跟還沒提上去,她就這麼趿拉著。
令妃身後的兩個粗使太監。
抬著兩個繫著紅綢子的大木箱子。
裡面露出一角極品燕窩,還有幾棵乾癟的人參。
「哎喲,我的天爺呀。」
令妃一見院子裡的亂象,帕子立刻捂在嘴上。
眼角登時紅了一圈,眼淚說來就來。
「皇后娘娘,這兩孩子剛從宗人府那個死人堆里爬回來。」
她挪到皇后跟前,福了福身。
聲音柔得像剛出鍋的豆腐腦。
「身上這傷還沒好利索,金瘡藥味兒都還沒散呢。」
令妃嘆了口氣,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。
「您怎麼又帶著容嬤嬤來折騰她們了?」
「這要是讓皇上知道了,心裡該有多疼啊。」
她這話,明里暗裡都在指責皇后心腸狠毒,落井下石。
皇后那張本來就不好看的臉。
瞬間黑得能滴出墨汁來。
「令妃,你少在這一唱一和的!」
皇后橫了令妃一眼,冷笑出聲。
「本宮是後宮之主,來教訓不聽話的格格,還要請示你不成?」
容嬤嬤在旁邊,用髒袖子使勁擦著小燕子剛才噴在她胳膊上的唾沫。
臉皮子抖著。
「就是!令妃娘娘這話說得可真有意思。」
容嬤嬤啐了一口。
「難不成咱們坤寧宮教規矩,倒成了罪過了?」
令妃不理容嬤嬤,轉頭看著癱在椅子上的小燕子,和手纏白紗的紫薇。
「小燕子,紫薇,你們別怕。」
她走上前,想要去拉紫薇的手。
那臉上全是慈母的光輝,語氣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。
「我給你們帶了上好的官燕,還有幾支百年老參。」
「吃這個補氣血最快了。」
令妃嘆了口氣。
「在這宮裡,也就我能時時刻刻惦記著你們了。」
前世。
小燕子和紫薇一見這陣仗。
肯定會像見到了親娘一樣,哭著撲進令妃懷裡。
控訴皇后的殘暴和容嬤嬤的惡毒。
可現在。
紫薇看著令妃那張假惺惺的笑臉。
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,噁心得想吐。
她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避開了令妃伸過來的那隻白淨的手。
然後。
紫薇做了一個讓全場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舉動。
她大步走上前。
一把握住了皇后的手。
皇后的手因為剛才生了大心,手心裡全是冷汗,冰涼冰涼的。
冷不丁被紫薇那隻帶著體溫的手一抓。
皇后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兩隻眼睛瞪得像死魚。
眼珠子直發直。
「你……你幹什麼?」
皇后嚇得想抽回手,但紫薇攥得極緊,沒放。
紫薇轉過頭,看著滿臉愕然的令妃。
眼眶泛著紅,臉上全是誠懇。
「令妃娘娘,您這話可就真的說錯了。」
紫薇的聲音細細弱弱的。
聽著像個受氣的小媳婦,但吐字極清楚。
「皇后娘娘是大清的國母,是我們的嫡母。」
「我們自幼流落民間,沒規矩,丟了皇室的體面。」
「嫡母帶容嬤嬤來教我們規矩,那是天經地義的疼愛。」
紫薇吸了吸鼻子。
用帶血的白紗布擦了擦眼角的淚。
「您怎麼能說,嫡母是在折騰我們呢?」
「您這不是,明擺著在挑撥我們母女之間的感情嗎?」
嫡母。
這兩個字,像兩記重錘。
狠狠地砸在皇后的心坎上。
皇后的脊梁骨瞬間挺得筆直。
連日來被令妃壓一頭的憋屈,在這一刻,全消散了。
她看著紫薇那雙真誠的眼睛,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,無一處不舒坦。
「就是!」
容嬤嬤在旁邊,眼珠子亮得像兩盞油燈。
腰杆也挺起來了。
「令妃娘娘,您聽見沒有?」
「格格自己都說了,這是嫡母的疼愛!」
「您在這兒說這些不三不四的話,到底存的什麼心思?」
令妃臉上的笑容。
瞬間。
凝固在了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上。
眼角的干紋,因為表情太僵,一條條全崩了出來。
尷尬。
尷尬得能用腳趾頭在漱芳齋的地上摳出一座乾清宮。
她怎麼也沒想到。
平日裡跟她最親、對她言聽計從的夏紫薇。
今天會突然調轉槍口。
在大庭廣眾之下,狠狠地咬了她一口!
還把「挑撥母女感情」的死罪,死死扣在她頭上!
「紫薇……你,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說呢?」
令妃嘴唇哆嗦著,帕子扯得變了形。
「我這也是,心疼你們啊……」
「本宮看你是心懷鬼胎!」
皇后大喝一聲。
憋了半個月的邪火,這會兒終於找到了泄洪口。
她指著令妃的鼻子。
吐沫星子差點擊中令妃的腦門。
「令妃!你不過是個妃子,還真把自己當成她們的親娘了?」
「本宮是正宮,本宮教導孩子,輪得到你在旁邊指手畫腳?」
「整天拿著幾根乾癟的人參裝好人。」
「合著壞人全讓本宮當了,好名聲全落你頭上了?」
皇后越說越氣,一巴掌拍在身邊的桌子上。
「你給本宮跪下!」
令妃嚇得臉色刷白。
身子一抖。
「噗通」一聲,跪在了冰涼的泥水地上。
膝蓋砸在爛泥里,濺了她一身的髒水。
「娘娘息怒,臣妾絕無此意啊……」
令妃哭得梨花帶雨,好不淒涼。
心裡卻把紫薇和小燕子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。
小燕子靠在椅子上。
鞋後跟終於提上去了,抖了抖腳。
看著令妃跪在泥水裡跟個落湯雞似的,心裡樂開了花。
真特麼成。
狗咬狗,一嘴毛。
紫薇低著頭,嘴角掛著一抹挑不出毛病的恭敬笑意。
「令妃娘娘,您也別委屈。」
紫薇用輕飄飄的語氣,又補了一刀。
「皇阿瑪最敬重嫡庶之分。」
「要是讓皇阿瑪知道您在漱芳齋挑撥嫡庶,想必皇阿瑪也會不高興的。」
令妃死死咬著牙,指甲蓋都摳進了手心肉里。
這個啞巴虧。
她吃定了!
「本宮今天累了,懶得在這兒看你演戲!」
皇后冷哼一聲,高傲地昂起下巴。
覺得今天這趟漱芳齋來得值。
不僅沒被氣著。
還順帶著把令妃這個老對手按在地板上狠狠摩擦了一頓。
「容嬤嬤,咱們走!」
皇后抓著容嬤嬤的手。
像個打了勝仗的女將軍,雄赳赳氣昂昂地跨出了大門。
容嬤嬤在後頭跟著,臨走前還不忘給令妃翻了個極大的白眼。
令妃跪在泥水裡。
聽著皇后的腳步聲遠去。
牙齒咬得咯咯直響。
「娘娘,這地上涼,您快起來吧。」
旁邊伺候的丫鬟趕緊去扶她。
令妃站起身。
大腿上全是一大片黏糊糊的黑泥。
「格格,臣妾身子不適,就先回去了。」
她聲音冷得像要殺人。
連個場面話都沒留,陰沉著臉扭頭就走。
那兩個箱子,也被太監灰溜溜地抬走了。
漱芳齋里。
終於清靜了。
小燕子一瘸一拐地走到紫薇跟前。
一把攬住紫薇的肩膀。
「我的好紫薇,你今天真是神了!」
小燕子大笑出聲,扯痛了傷口,倒抽涼氣。
「你看沒看見令妃剛才那張臉,綠得跟地里的韭菜似的。」
紫薇淡定地拂去袖子上粘著的一根稻草。
「這算什麼。」
她聲音平靜,眼底卻沒有一丁點兒溫度。
「只要咱們不按她們的套路走,她們就只能自己狗咬狗。」
話音未落。
大門口。
一個景陽宮的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。
「砰」的一聲。
一頭磕在漱芳齋漢白玉的台階上。
腦門瞬間起了一個大青包,官帽都飛到了水溝里。
小太監哭天搶地地喊。
「還珠格格!紫薇格格!」
「不好了!」
「五阿哥帶著知畫姑娘,來咱們漱芳齋門外負荊請罪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