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太監還在地上抖個不停,後腦勺上的辮子甩在泥水裡。
小燕子褫了褫那隻沒穿好的千層底鞋。
用腳後跟往地下重重地磕了兩下,把鞋跟提了上去。
「真成。」
她冷笑了一聲,扭了扭脖子。
「說曹操,曹操到,這死魚眼珠子還真有臉找上門來。」
紫薇慢條斯理地拍了拍囚服衣擺上的碎稻草。
拍出一小片土灰。
「走吧,小燕子。」
紫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「人家大老遠來演戲,咱們當主子的,總得去捧個場。」
兩人並肩大步跨出漱芳齋的正廳。
院子裡的冷風一吹,把地上的尿騷味和血腥氣吹散了不少。
剛走到大門口。
就瞧見青石板路那頭,走過來兩個人。
永琪在右邊攙扶著一個纖弱的小姑娘。
那姑娘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素白旗裝,素得跟家裡辦喪事似的。
巴掌大的小臉慘白慘白,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眼眶紅紅的,像剛哭過三天三夜。
手裡攥著方素色的帕子。
整個人弱得跟風裡的一根乾草似的,隨時都要倒下去。
永琪半邊臉腫得跟剛出鍋的死面饅頭一樣,上面還糊著一層綠乎乎的草藥膏子。
看著滑稽得要命。
但他那一雙眼睛,卻死死黏在身邊的白衣姑娘身上。
滿臉的疼惜。
「姐姐!」
白衣姑娘一見小燕子和紫薇出來。
跟受了驚的兔子似的。
身子猛地一哆嗦,手裡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。
她掙脫開永琪的手。
緊趕慢趕地往前邁了兩步。
「撲通」一聲。
雙膝結結實實地砸在積滿雨水的青石板上。
「啪嗒。」
地上的黑泥水濺起來,瞬間把她白色的褲腳糊了一大片。
她像是感覺不到冷,也感覺不到疼。
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,順著臉頰往下滾。
「姐姐,千錯萬錯,都是知畫的錯!」
知畫雙手撐著濕漉漉的地面,手指凍得發青。
「那天在景陽宮,是知畫自己沒站穩,不小心踩著了青苔。」
她哭得一抽一抽的,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。
「不怪姐姐推我,真的不怪姐姐!」
知畫猛地磕了個頭,額頭砸在濕石板上,沾了一大塊黑泥。
「求姐姐原諒五阿哥吧,別再生他的氣了。」
「五阿哥他是為了兒臣肚子裡……為了皇家血脈才急糊塗了。」
她抬起那張帶泥的小臉,哭得梨花帶雨。
「只要姐姐能消氣,知畫願意天天跪在漱芳齋門口給姐姐請罪!」
高。
實在是高。
小燕子靠在大門框上。
冷眼瞅著地上那張帶泥的俏臉。
心裡直犯噁心。
這嘴皮子,這戲路。
明著是在替她小燕子開脫。
實際上呢?
字字句句都在坐實「小燕子推人」的死罪!
還順帶著把她自己打造成了一個大度、委屈、為了真愛忍氣吞聲的白蓮花。
順便還把永琪的暴躁動手,洗白成了「為了皇家血脈」。
真特麼是茶中極品。
永琪在一旁瞧見,心疼得眼珠子都快滴出血來了。
「知畫!你快起來!」
他拖著那條被乾隆踹得一瘸一拐的腿,連滾帶爬地撲過去。
兩隻手使勁去拉知畫的胳膊。
「這地上這麼涼,你身上還有傷,怎麼受得住啊!」
他一邊往上拽知畫,一邊惡狠狠地扭過頭。
用那隻沒腫透的眼睛,死死瞪著小燕子。
「小燕子!你看看你幹的好事!」
永琪氣得直喘粗氣,嘴裡的藥味混著血腥氣噴了出來。
「知畫都傷成這樣了,還顧念著你,大老遠來給你下跪請罪!」
「你倒好,跟個沒事人似的在這兒看熱鬧!」
「你到底還有沒有心!」
他指著小燕子的鼻子,手指頭直發抖。
「你那暴脾氣就不能改改嗎?」
「知畫身子骨這麼弱,要是落下病根,你賠得起嗎!」
知畫在旁邊,柔柔弱弱地拉住永琪的袖子。
把半個身子都依偎在永琪懷裡。
「五阿哥,您別怪姐姐。」
知畫抓著帕子,使勁擤了擤鼻涕。
擤得鼻尖紅紅的。
「都是知畫嘴笨,不會說話,惹了姐姐生氣。」
她轉頭看著紫薇,眼淚又下來了。
「紫薇姐姐,您也在宗人府受苦了。」
「都怪知畫,要是知畫那天站穩了,姐姐們也不會受這天大的委屈。」
知畫說著,掙扎著又要往下跪。
「知畫給姐姐們磕頭了……」
紫薇站在一旁,懷裡抱著胳膊。
冷眼看著這兩人在漱芳齋門口演雙簧。
「知畫姑娘。」
紫薇不緊不慢地開了口。
聲音輕飄飄的,透著股子讓人發毛的冷。
「您這戲演得挺好,可惜,台詞沒背對。」
知畫的哭音效卡了一下。
抬眼看著紫薇,有些不知所措。
「紫薇姐姐……您說什麼呢?」
「我說,你少在這兒裝白蓮花。」
小燕子啐了一口。
「呸!」
髒水吐在旁邊的太湖石上。
「你那天怎麼摔的,你心裡比誰都清楚。」
小燕子一瘸一拐地走下漢白玉台階。
走到知畫跟前,居高臨下地瞅著她。
「別一口一個姐姐地叫著,我嫌折壽。」
「你今兒個特意跑來演這麼一出,不就是想讓滿宮裡的人都覺得我蠻橫,你委屈嗎?」
她彎下腰。
把臉湊到知畫那張慘白的小臉跟前。
眼神厲得像兩把剛開刃的鋼刀。
「既然你這麼喜歡跪。」
「那行。」
小燕子嘴角勾起一抹殘忍、甚至有些瘋狂的冷笑。
「知畫妹妹。」
她拍了拍自己長滿干血痂的手掌。
發出乾巴巴的聲響。
「既然妹妹覺得是自己沒站穩,才不小心踩了青苔。」
「那當姐姐的,今天就大發慈悲,好好教教妹妹。」
她眼神猛地一沉。
「什麼叫『真正的站不穩』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