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琪手裡那把搶來的長劍。
在半空中晃蕩著,劍尖直指小燕子的鼻尖。
他手腕子抖得跟過電似的。
臉上那層綠糊糊的藥膏渣,隨著他直喘粗氣的動作。
撲簌簌地往下掉。
落在他的暗紫色衣領上,糊了一脖子綠泥。
「殺人啦!」
「五阿哥要殺人啦!」
樹底下、廊柱子後頭,躲著好幾個看熱鬧的粗使太監和宮女。
伸著脖子,往這邊直瞅,交頭接耳地直嘀咕。
有個小太監一邊看,一邊用指甲蓋剔著大門牙縫裡的菜葉子。
「別叫喚了。」
另一個宮女撇了撇嘴。
「五阿哥那膽子,連只雞都沒殺過,也就嚇唬嚇唬人。」
紫薇冷著一張小臉,大步走上前。
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直接擋在小燕子前頭。
「五阿哥,您這長劍端得可真穩當。」
紫薇歪了歪頭。
用那隻纏著黑泥血污白紗布的手。
慢條斯理地。
直接捏住了永琪那顫抖的劍鋒。
冰涼的金屬貼著她帶血的皮肉。
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皇上剛封的固倫格格,您說殺就要殺?」
「來。」
紫薇指了指自己的腦門。
「有種你往這兒扎。」
「今天你要是不見血,你就是個沒種的孬貨!」
永琪嚇得猛地一哆嗦。
手裡的長劍差點脫了手,長劍在紫薇指尖滑了一下,擦出一道紅印子。
「紫薇!你……你別胡鬧!」
他氣急敗壞地喊,聲音都在發顫。
「我找的是小燕子,跟你沒關係!」
「你趕緊讓開!」
小燕子看著他這副外強中乾的死樣子。
心裡啐了一口。
「放屁!」
小燕子一把推開紫薇。
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土灰。
「紫薇,別跟這腦殘廢話。」
「免得沾了一身晦氣。」
她大步走上前,直接拿自己的胸口頂著永琪的劍尖。
「永琪。」
小燕子斜著眼瞅他。
「你拿劍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,昨晚在景陽宮累著了?」
「就你這窩囊廢樣,還拿劍殺人?」
「你連殺頭豬都得求人家幫忙吧!」
永琪臉憋得通紅。
那半邊紅腫的臉在燈光下像個快要炸開的紅氣球。
「你……你這個毒婦!」
他握著劍柄,想要往前刺,腳底下卻像踩了棉花一樣。
虛得很。
「我怎麼毒了?」
小燕子指著地上的知畫。
知畫趴在爛泥地里,正用嘴啃著泥巴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泥。
嘴裡還吐出幾口髒水。
「知畫妹妹。」
小燕子沖泥坑裡的知畫挑了挑眉。
「你看你選的這好男人。」
「連個劍都拿不穩。」
「你跟著他,以後要是上街要飯,他連個狗都打不過,你得挨多少咬啊?」
知畫哭得直抽抽。
「五阿哥……求您別說了……」
她手刨著爛泥,把白衣服抹得跟個叫花子似的。
「都是臣妾不好,臣妾不該來請罪……」
「臣妾這就走,知畫死在外面也不礙姐姐的眼……」
「聽見沒有!」
永琪一聽,心疼得直哆嗦,手裡的長劍再次指向小燕子。
「知畫都這樣了,你還要作賤她到什麼時候!」
「你忘了當年我們紅塵作伴、策馬奔騰的誓言了嗎?」
「紅塵作伴?」
小燕子笑得前仰後合。
笑得連後背的板子傷都顧不上了。
眼淚生理性地流了出來,在泥巴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。
「去你大爺的紅塵作伴!」
「那紅塵作伴是跟人,老娘現在想起來跟你在一塊兒,就覺得噁心!」
「永琪,你少在這兒裝什麼深情種。」
她指著永琪的鼻子。
「你們倆,一個偽善,一個心機。」
「一個喜歡在人前扮深情,其實自私得要命。」
「一個喜歡在人後裝柔弱,其實一肚子壞水,連人家的親骨肉都拿來算計。」
「你倆站一塊兒,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王八看綠豆!」
「看對眼了就別放手!」
圍觀的太監宮女捂著嘴直笑。
「還珠格格這詞兒新鮮,王八看綠豆,哈哈。」
「小點聲,別讓五阿哥聽見。」
永琪氣得渾身都在打擺子。
「小燕子,你竟敢當眾如此侮辱我們!」
「我今天非要殺了你不可!」
「殺啊!」
小燕子一拍胸口。
「不殺你就是個太監!」
她深吸一口氣。
扯開嗓子。
衝著漱芳齋大院外頭,衝著這滿皇宮看熱鬧的宮女太監,大聲喊道。
「大傢伙兒都給我聽好了!」
「我小燕子今天在這兒,當著天,當著地,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發誓!」
「我這輩子,就算是嫁給一頭豬,嫁給一頭驢!」
「也絕不會嫁給你愛新覺羅·永琪!」
小燕子指著泥坑裡的知畫和拿著劍的永琪。
眼神冷冽,沒有一絲溫度。
「你跟你的知畫妹妹,給我原地死鎖!」
「鎖得死死的!」
「一輩子恩恩愛愛,互相折磨,誰也別出來禍害別人!」
「聽懂了嗎?!」
「死鎖!」
「生生世世都鎖在一塊兒!」
這聲音。
在安靜的漱芳齋門前。
久久地迴蕩。
永琪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。
手裡那把長劍「啷噹」一聲掉在地上,在濕滑的石板上滾了幾圈。
他徹底懵了。
他以前一直以為。
小燕子今天在宗人府打他,在漱芳齋門口踹知畫。
都是因為吃醋。
是在跟他鬧脾氣,是在博取他的關注。
只要他哄兩句,說幾句軟話,她就會像以前一樣,哭著撲進他懷裡。
可是現在。
她當著全宮奴才的面。
毫無留戀地。
把他像扔髒衣服一樣,徹底給扔了。
還祝他和知畫「死鎖」。
他的面子,他的自尊,他的阿哥尊嚴。
在這一刻。
被小燕子踩在爛泥里。
碾成了粉末。
「小燕子……你,你真的要悔婚?」
永琪結結巴巴地問。
聲音顫抖,眼裡滿是慌亂。
「你不是在開玩笑?」
「誰跟你開玩笑。」
小燕子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。
「滾吧。」
就在這時。
一個低沉、幽暗、帶著無窮威嚴的聲音。
突然。
在眾人身後響了起來。
「小燕子,你說你要悔婚?」
乾隆背著手。
不知什麼時候,沉著臉站在了假山後頭。
那雙渾濁的龍眼睛。
像兩把冰冷的鉤子。
死死地鉤在小燕子那張帶泥的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