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背著手從假山後面走出來。
那雙穿著黑緞朝靴的腳,在泥水地里落下一個個深印子。
龍袍下擺上,也沾了幾點子發黑的爛泥。
老皇帝的臉色陰沉沉的,跟天邊要下暴雨的黑雲一模一樣。
「呼啦啦。」
原本躲在各處探頭探腦的太監和宮女,跟割麥子似的齊刷刷跪倒了一大片。
大伙兒把腦門死死貼在帶冰粒子的青石板上。
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小燕子看著乾隆那張黑鍋底一樣的臉。
吸了吸鼻子。
用帶血的指甲蓋摳了摳掌心。
心裡沒有半分害怕,反而升起一股子說不出的舒爽。
正主來了。
這齣大戲,總算到了收尾的時候。
「皇阿瑪!」
永琪嚇得魂飛魄散。
那隻剛扔掉長劍的手,這會兒抖得跟得了風疾似的。
他雙腿一軟。
「噗通」一聲。
膝蓋重重地砸在碎石子地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。
「皇阿瑪!您別聽小燕子胡說八道!」
永琪顧不上膝蓋上的劇痛,連滾帶爬地往前挪。
大紅藥膏子順著他流汗的腦門直往下淌,糊了一眼睛。
他用手背使勁抹了一把,把臉抹得紅綠相間,滑稽得很。
「是小燕子她瘋了!」
「她不僅動手打了兒臣,還當著所有奴才的面,把知畫踹進了泥坑裡!」
他指著不遠處還躺在泥水裡抽搐的知畫。
聲音尖利。
「知畫大老遠來認錯,她卻如此歹毒!」
「兒臣剛才是氣糊塗了,才拔劍想要嚇唬嚇唬她,兒臣絕沒有弒妹的心思啊!」
「皇阿瑪明鑑!」
永琪一邊說,一邊把腦門往地上死磕。
「砰砰」響。
砸得青石板上的泥水四濺。
知畫在泥坑裡趴著,嘴裡還含著口帶沙子的泥水。
她一聽永琪提她。
趕緊用那隻沒脫臼的手撐著地,掙扎著抬起頭。
那頭上的白絨花早就成了個黑泥糰子。
臉上兩道淚痕衝出來的白溝,看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。
「皇上……不怪五阿哥,也不怪格格……」
知畫一開口。
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砸,在泥水裡砸出幾個小坑。
「都是臣妾命苦,是臣妾自己站不穩……」
她擤了把鼻涕,哭得一抽一抽的,肩膀直發顫。
「臣妾不配活在這世上,臣妾給皇家丟臉了……」
紫薇看著這倆人在那兒演雙簧。
冷笑了一聲。
「噗通。」
她也跟著跪了下來。
兩隻膝蓋砸在爛泥里。
濺了她自己一臉的髒水。
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皇阿瑪!」
紫薇這一嗓子。
哭腔拿捏得恰到好處,眼淚說來就來,順著她沾泥的臉頰直往下淌。
衝出兩道白花花的淚痕。
「五阿哥對知畫姑娘,那真是感天動地、情深意重啊!」
她抽噎著,用手死死攥著胸口的破衣服。
「知畫姑娘為了五阿哥,連名節都不要了,大冷天跪在這兒受凍。」
「五阿哥為了她,連自己親妹妹的腦袋都敢拿長劍指著。」
「女兒們在宗人府關了幾天,算是徹底看明白了。」
紫薇抬起頭,紅著眼睛看著乾隆,眼神真誠得能掐出水來。
「這世間,哪有這麼感人至深的真愛啊!」
「女兒們實在是膽子小,也實在是不敢攔著這等天作之合。」
「要是再因為我們,耽誤了五阿哥和知畫姑娘的『紅塵作伴』。」
「那女兒們,可真就是萬死難辭其咎了!」
小燕子一聽。
心領神會。
立刻跟著一腦袋砸在地上。
「哐當」一聲。
震得她頭皮發麻。
「皇阿瑪!紫薇說得太對了!」
小燕子扯著嗓子大喊,聲音在院子裡迴蕩。
「求皇阿瑪成全了他們吧!」
「既然他們倆這麼相愛,愛得連親妹妹都要殺了祭天。」
「那您就發發慈悲,立刻下一道聖旨!」
小燕子直起身子,滿臉的急切和真誠。
雙手合十,對著乾隆拜了又拜。
「賜婚!」
「讓他們立刻成婚!」
「百年好合,早生貴子,生生世世都鎖在一塊兒!」
「我小燕子今天在這裡拍胸口保證,我絕對不礙他們的眼!」
她用那隻沾滿泥巴的手,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拍得砰砰響。
「我把五阿哥正妻的位置騰出來!」
「讓知畫妹妹名正言順地當大少奶奶!」
「只要他們成婚,我天天在漱芳齋吃齋念佛,祝他們多子多孫!」
「皇阿瑪!您就答應吧!」
這一唱一和。
像兩記無形的悶棍。
狠狠地砸在永琪和知畫的腦門上。
知畫在泥坑裡,哭聲猛地卡了一下。
那雙哭紅的眼睛裡。
瞬間閃過一絲驚恐。
賜婚?
名正言順當側福晉或者正妻?
聽著是天大的好事。
可她現在是頂著「逼得格格退婚」、「害得五阿哥動手殺妹」的狐狸精名聲!
這種名聲下要是被賜了婚。
老佛爺會怎麼看她?
滿朝文武會怎麼看陳家?
她是要當未來的皇后,是要母儀天下的!
可現在,小燕子和紫薇直接把她跟永琪綁死在一塊兒。
還要她頂著這種骯髒的名頭進門!
這以後,她還怎麼在後宮立足!
「不……皇上,知畫不配……」
知畫急得手刨著泥,連連磕頭。
「知畫自知身份低微,絕不敢高攀五阿哥,求皇上收回成命……」
永琪也徹底懵了。
他看著小燕子。
看著她那張滿是幸災樂禍、甚至帶著點迫不及待的泥臉。
他渾身發冷。
冷汗順著他的脊梁骨直往下淌。
小燕子不是在吃醋。
她是真的不要他了。
她甚至,在用聖旨把他和知畫強行焊死在一塊兒!
「皇阿瑪!兒臣沒有……」
永琪急著解釋。
「兒臣心裡只有小燕子一人,知畫只是……」
「行了!」
乾隆沉著臉。
怒喝了一聲。
震得院子裡的枯樹葉子沙沙直往下掉。
老皇帝背著手,冷眼看著地上這一攤子爛事。
一個親封的格格,在漱芳齋門口大聲張揚著要退婚,成全別人。
一個最器重的皇子,手裡拿著大內侍衛的長劍指著妹妹,還跟個女人在爛泥里糾纏不清。
一個陳家的姑娘,哭哭啼啼,把皇家的尊嚴丟在地上踩。
丟人。
丟臉丟到姥姥家了!
這要是傳到外面去,他這個當皇帝的面子往哪兒擱?
既然小燕子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了。
既然永琪為了這個知畫,連最起碼的體統都不要了。
那乾脆,就隨了他們的願!
也免得永琪整天打著「深情」的幌子,在後宮裡鬧得雞飛狗跳!
「永琪。」
乾隆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一點溫度。
卻像一道催命的喪鐘。
永琪哆嗦了一下,抬起那張紅綠相間的臉,眼底全是驚恐。
「既然小燕子通情達理,願意騰出位置成全你們。」
乾隆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極其冰冷的笑。
「那朕,就成全你。」
他看著泥坑裡的知畫。
「傳朕的旨意。」
「著景陽宮陳氏知畫,溫婉賢淑,深得五阿哥之心。」
「特賜婚與五阿哥為側福晉,即日舉行大婚!」
「百年好合,早生貴子。」
「永琪,你聽清楚了嗎?」
永琪猶如五雷轟頂。
腦子裡「轟」的一聲,徹底炸成了一片空白。
他看著乾隆那雙冷漠、甚至帶著幾分厭惡的眼睛。
又看了看旁邊捂著肚子、臉色慘白如紙的知畫。
最後。
他看著小燕子那張掛著小人得志笑容的臉。
他知道。
他完了。
這輩子,他都休想再擺脫知畫,也休想再得到小燕子的原諒。
他被他們,活生生焊死在了一個叫「知畫」的泥潭裡!
「不!皇阿瑪!兒臣不願!」
永琪猛地抬起頭,歇斯底里地大喊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