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琪這一嗓子,吼得樹枝上落了半天的冷雨屑子。
他那雙眼珠子瞪得像死魚,眼白里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。
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爛樹葉。
「兒臣不願!」
他膝蓋在爛泥地里使勁蹭。
「哧溜」一下。
連滾帶爬地挪到乾隆的黑朝靴跟前。
他死死揪住乾隆的龍袍下擺,把上面的金線都抓亂了。
「皇阿瑪!求您收回成命啊!」
永琪哭得眼淚鼻涕橫流。
臉上那層綠乎乎的草藥膏子混著淚水,流進他張大的嘴裡。
他啐了一口帶綠藥渣的唾沫,嚎得撕心裂肺。
「兒臣心裡只有小燕子一人!」
「兒臣這輩子絕對不娶知畫!」
「要是娶了她,兒臣寧願去死!」
趴在爛泥坑裡的知畫。
聽到這句話。
整張臉「刷」地一下。
白得像糊了三層死人用的紙紮。
她那隻撐在泥水裡的手,五指猛地一摳。
生生在爛泥里摳出五個血指甲印。
「五阿哥……您……」
知畫顫著聲。
眼淚奪眶而出,在糊滿黑泥的臉上衝出兩條白溝。
她做夢也沒想到。
永琪居然會在皇上御賜龍口大張的當口。
把她貶得像一坨狗屎。
乾隆低頭看著腳底下的逆子。
那雙渾濁的龍眼睛裡,厭惡的神色更重了。
他冷哼了一聲,一腳把永琪揪著他衣角的爪子踢開。
「沒出息的東西!」
老皇帝罵了一句,轉過身去。
懶得再看這丟人現眼的一幕。
永琪被踢開,在地上滾了半圈,又掙扎著爬起來。
他吸了吸鼻子。
大拇指抹了把嘴角的藥膏,在袖子上胡亂蹭了蹭。
突然。
他像是想通了什麼。
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站在一旁、正摳著指甲縫的小燕子。
他眼裡閃過一絲狂熱的、甚至有些神經質的亮光。
「小燕子!」
永琪又往小燕子跟前膝行了兩步。
泥水濺了他一臉。
「我知道了!」
「我全明白了!」
他咧嘴一笑,臉上腫脹的皮肉扯得生疼,倒抽冷氣。
「你今天在宗人府打我,在漱芳齋門口踹知畫。」
「甚至當著皇阿瑪和所有奴才的面,發誓不嫁給我。」
「你做這一切,都是因為看到我和知畫在一塊兒,你吃醋了,對不對?」
永琪越說越激動,聲音拔得高高的,跟個瘋子似的。
小燕子摳指甲的動作頓住了。
她歪著頭,像看地府里爬出來的智障一樣看著他。
「哈?」
她掏了掏耳朵。
「五阿哥,你剛才放了什麼屁?我沒聽清。」
永琪渾然不覺小燕子眼裡的鄙夷。
他自顧自地往前湊,雙手作勢要去抓小燕子的鞋底。
「你別裝了,小燕子!」
「你向來嘴硬,脾氣倔得跟頭驢似的。」
「你故意把正妻的位置讓出來,故意逼皇阿瑪下旨賜婚。」
「你就是想試探我,想看看我到底會不會為了你抗旨,對不對?」
他一拍大腿,啪的一聲脆響,泥水飛濺。
「沒成想你這鬼靈精,心眼兒比針尖還細!」
「我現在就跟皇阿瑪抗旨!」
「我向你證明,我寧死也不娶知畫!」
永琪臉上滿是感動,眼淚汪汪的,鼻涕都快流進嘴裡了。
「小燕子,看到我為了你抗旨,你現在心裡是不是美死了?」
院子裡。
死一般的靜。
跪了一地的太監和宮女,個個把腦袋埋在襠里。
有的實在忍不住,大腿肌肉直抽抽。
憋笑憋得快內傷了。
紫薇站在台階上,手指頭閒適地摳了摳耳朵。
然後。
「呸」地一聲,吐出片茶葉梗。
「真成。」
紫薇搖了搖頭,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。
「五阿哥這腦子,怕是昨晚泡在泔水桶里泡發了。」
小燕子捂著肚子。
看著跪在泥水裡、滿臉熱切盯著她的永琪。
她突然彎下腰。
「嘔——」
一聲極其誇張、極其響亮的乾嘔。
在安靜的院子裡炸響。
小燕子雙手扶著膝蓋,吐著舌頭,連連乾嘔了好幾聲。
酸水都快吐出來了。
「小燕子,你怎麼了?是不是身子不舒服?」
永琪慌了。
急忙想要伸手去扶她。
「別碰我!」
小燕子猛地直起腰,一巴掌拍開他的手。
「五阿哥,你是不是早上出門腦殼被門板夾了?還是昨晚吃屎吃撐了?」
她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土。
「我吃醋?」
「我嫌你噁心還來不及!」
「你哪來的自信,覺得老娘是在試探你?」
小燕子連珠炮似的啐了過去。
「老娘是在成全你們這對爛貨!」
「你跟她,原地鎖死,別出來噁心人了!」
「真成。」
小燕子冷笑了一聲。
「你天天跟她拉拉扯扯,連她腳底下有幾顆青苔都心疼。」
「我看著就想把昨天的隔夜飯吐出來。」
「你還『心裡只有我一人』?」
她啐了一口。
「你那心裡塞了那麼多人,不嫌擠得慌?」
永琪僵在泥水裡。
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裂開。
最後。
碎成了指甲蓋大小的渣子,掉在爛泥里。
他的自尊心,像一塊干豆腐。
被小燕子扔在地上,用腳底板反覆揉搓。
「小燕子……你……你竟敢如此踐踏我的真心!」
永琪哆嗦著嘴唇,牙齒咬得咯咯直響。
他長這麼大。
是高高在上的五阿哥,是全大清最得寵的皇子。
什麼時候被人當著這麼多奴才的面。
說成是「吃屎吃撐了」的腦殘?
「你別再鬧了!」
永琪猛地站起來。
膝蓋上的泥水甩了一地。
他腦子裡最後一根弦斷了,整個人徹底暴走。
他咬牙切齒地盯著小燕子。
伸出那隻長滿綠藥膏的手。
直直地朝著小燕子的肩膀抓過去,手指微彎成爪。
「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!」
「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!」
小燕子眼神猛地一冷。
不閃不避。
反手,就往自己屁股後頭的褲腰帶里。
摸了過去。
那裡,鼓囊囊的,正塞著一個硬邦邦的物事。
「你要動手動腳?」
小燕子挑了挑眉,手腕一轉。
「五阿哥,你可要想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