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爾康站在枯樹底下的泥水坑裡。
打了個大大的寒戰。
大鼻孔縮了縮,兩隻沾滿黑泥的手不自在地在大腿一側蹭了蹭。
衣服上頓時多了兩道黑糊糊的泥印子。
他吸了吸鼻涕,心虛得不敢接紫薇那刀子一樣的眼神。
紫薇衝著那兩個大內侍衛使了個眼色。
兩個侍衛心領神會。
鬆開了按著福爾康肩膀的手,退到院門外頭。
紫薇沒在大院裡廢話。
她把手收進衣袖。
轉身。
大步跨進了漱芳齋那間僻靜的偏殿。
福爾康在後頭瞧著,眼珠子亮了一下。
他用手揉了揉被侍衛掐得酸痛的胳膊。
深吸一口氣。
趕忙一瘸一拐地跟了進去。
偏殿裡靜悄悄的,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。
窗戶紙裂了個小口子,穿堂風吹進來。
「呼呼」地直吹後腦勺。
桌子上那個粗瓷茶壺上,結著一層油乎乎的垢。
福爾康剛一跨進門,順手把偏殿的木門給扣上了。
他那張沾滿汗水和泥點子的臉上。
立刻換上了他最拿手的、情真意切的嘴臉。
「紫薇!」
福爾康大步迎上來,張開雙臂。
大鼻孔里噴著粗氣。
那身上的汗臭味和泥腥氣,頂得人腦門疼。
「我就知道你心裡是有我的!」
「你剛才當著皇上的面說那些氣話,都是在做戲,對不對?」
他眼裡閃著狂熱的光。
伸手想去抓紫薇那隻纏著紗布的手。
紫薇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剛好停在窗戶縫裡漏進來的那一縷冷光里。
「爾康,你別碰我。」
紫薇嘆了口氣。
那聲音,細細弱弱的。
帶著股子說不出的淒涼。
她眼眶一紅,大滴大滴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硬忍著沒掉下來。
「我沒做戲。」
她低垂著眉眼,手指頭絞著破爛的袖口,摳著指甲縫。
「我是真想明白了。」
福爾康愣住了。
手懸在半空,尷尬地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「你想明白什麼了?」
他急急地問。
紫薇抬起頭,那雙滿是淚光卻亮得驚人的眼睛,定定地看著他。
「我仔細想過了,爾康。」
「你文武雙全,是御前帶刀侍衛,未來是要封侯拜相的大材。」
「福家指望你光耀門楣,皇阿瑪也指望你報效朝廷。」
她抽噎了一下,兩行熱淚順著有些髒污的臉頰,無聲地滑落。
「而我呢?」
「我不過是個民間的野丫頭,大字不識幾個。」
「身子骨又弱,在宮裡連個疼我的額娘都沒有。」
「今天我惹了老佛爺不高興,明天又惹了知畫不痛快。」
紫薇用指甲蓋使勁掐著自己的手心,掐出深深的白印子。
「我沒背景沒依靠,我只會連累你,成為你仕途上的絆腳石。」
她大哭起來,肩膀劇烈顫抖。
「為了你的大好前程,爾康,你還是去娶晴兒吧!」
「她是老佛爺跟前的紅人,高貴,大方,她才能給你福家帶來無上榮光!」
「我配不上你,我不能連累你啊!」
這番話。
字字句句,把福爾康抬得極高。
幾乎快要把他捧上了天。
福爾康最深處、最見不得光的虛榮心和功利心。
在這一刻。
被紫薇精準無比地,一針扎中。
他僵在原地。
大鼻孔劇烈地抽動著,眼裡閃爍著掙扎和貪婪的光。
晴兒。
那可是老佛爺最疼愛的格格。
身份尊貴,背後是整座慈寧宮。
要是娶了晴兒。
他福家在這後宮、在朝堂,可就真的是一步登天了!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。
就跟野草一樣,在他心裡瘋狂生長。
「不……不,紫薇!」
福爾康大喊了一聲,掩飾著自己眼底的動搖。
他再次舉起那隻髒兮兮的手。
「你在胡說什麼!」
「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,我怎麼可能去娶晴兒!」
「就算為了你,我粉身碎骨也願意!」
紫薇將他眼神里的那一絲閃爍,看在大眼裡。
心裡冷笑連連。
這男人,虛偽得讓人噁心。
「真成。」
紫薇擦了把眼淚。
用手帕使勁擤了把鼻涕,擤得鼻尖通紅。
「爾康,你別騙自己了。」
「真到了那時候,你願意,你爹,你娘,還有皇阿瑪,他們願意嗎?」
她往前逼近了一步。
鞋底在偏殿的舊地板上踩出「嘎吱」一聲脆響。
「剛才在牢里,皇阿瑪已經起了疑心。」
「福家偷盜御物的罪名,還壓在慎刑司呢。」
「如果皇阿瑪因為我,剝奪了你御前侍衛的官職。」
「把你,把你福全家,全貶為平民,貶到地里去刨食。」
紫薇一字一頓地問。
「你拿什麼養活我?」
「去碼頭抗大包?去街上賣藝?」
「你那雙拿筆寫字、拿劍殺敵的貴手,能去地里給莊稼除草嗎?」
「真到了吃不上飯的時候。」
「你那愛,能當大米白面蒸成饅頭,塞進肚子裡去嗎?」
福爾康像被一記重錘砸中了後腦勺。
整個人晃了晃。
徹底卡殼了。
嘴巴張得老大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他腦子裡。
全是他福爾康穿著破衣爛衫、在大街上低聲下氣討飯的慘狀。
還要被地痞流氓踩在腳底下羞辱。
不行。
絕對不行!
他福爾康要當大清的棟樑,要當風風光光的額駙,要當人人敬仰的大官!
他絕對不能去當個刨食的叫花子!
在「前途富貴」和「所謂真愛」之間。
他心裡那杆天平。
瞬間,徹底傾斜了。
「紫薇……我,我……」
福爾康結結巴巴,大鼻孔里流出了幾滴冷汗。
眼神根本不敢看紫薇的臉,四處亂瞟。
「我是福家唯一的希望,我不能讓阿瑪和額娘絕後啊……」
「這不就結了?」
紫薇冷笑了一聲,擦乾了眼角的淚。
眼裡再沒一丁點兒悲傷,只有無盡的鄙夷。
「為了你福家的希望,為了你大好的前途。」
「福大爺。」
紫薇指著緊閉的偏殿大門。
「您還是趕緊滾吧。」
「別在我這漱芳齋沾了晦氣,耽誤了您巴結晴格格。」
福爾康被紫薇剝得赤條條的,面子在地上被踩得稀爛。
他嘴唇動了動。
終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狼狽不堪地轉過身。
手忙腳亂地推開偏殿的木門。
連頭都沒敢回。
深一腳淺一腳地。
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漱芳齋。
活像一條被踩了尾巴落荒而逃的野狗。
偏殿裡,門帘子還在風裡一晃一晃。
小燕子扒著屏風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大笑著走出來。
「哈哈!這孫子逃得真快!」
「你看他那屁股扭的,跟個受驚的母鴨子似的!」
紫薇走到桌邊。
端起茶壺,想倒口水喝,發現裡面只有一層冷得發苦的茶葉腳子。
「砰。」
她把茶壺重新扔回桌上。
「他就是個利己的懦夫。」
紫薇冷笑了一聲,在袖子上使勁擦了擦手。
「這等貨色,多看一眼都覺得眼睛疼。」
就在兩人說話的當口。
「咚——」
「咚——」
「咚——」
一聲接一聲,極其沉悶、極其厚重的鐘聲。
突然。
在大內深宮的上空,轟然撞響。
一連。
撞了整整九下。
震得偏殿屋頂上的瓦片都跟著嗡嗡直叫,落下撲簌簌的灰塵。
小燕子笑容僵在臉上。
「這啥鐘聲?」
「連響九下?」
紫薇猛地抬頭。
眼底深處,瞬間閃過一絲極為複雜、極為冰冷的厲芒。
「老佛爺回宮了。」
紫薇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,手指抓緊了身側的破衣服。
「小燕子。」
「真正的閻王爺,上殿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