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寧宮請安散了。
小燕子一瘸一拐地走在御花園的碎石子路上。
鞋底子磨著路面。
「咔吱、咔吱」地直響。
她用手指頭摳了摳脖子上的汗垢。
「真成。」
小燕子歪著嘴。
「這老太太的眼睛像兩個冰窟窿,盯得老娘脖子後頭直冒涼風。」
紫薇走在她旁邊。
手裡死死攥著那塊幹了血跡的帕子。
「老佛爺在五台山待了三年,腦子裡全是吃人的規矩。」
紫薇的聲音低沉,帶著絲沙啞。
「她不弄死咱們,是不會罷休的。」
路過御花園的一株紅梅樹下。
「兩位格格,請留步。」
一個柔柔弱弱、跟水豆腐一樣乾淨的聲音,在假山後頭響了起來。
晴兒搭著個小丫鬟的手,從石子路轉了過來。
她手裡捏著方綠緞子的帕子,上面繡著幾朵幽蘭。
帕子上一股子淡淡的沉香木味道。
直往人鼻孔里鑽。
晴兒打量了小燕子和紫薇一眼。
嘴角掛著溫和的笑,但那雙眼睛裡,卻帶著居高臨下的高傲。
「兩位妹妹今天在慈寧宮,可真真是讓晴兒開了眼界。」
晴兒捏著帕子,在臉頰邊輕輕壓了按。
「只是老佛爺向來規矩重。」
「格格們自幼流落民間,不懂這宮裡的王法,也是有的。」
她嘆了口氣。
「可在這紫禁城裡,沒規矩,可是要丟了腦袋的。」
「晴兒多嘴,勸格格們一句。」
「收收性子,別總惹老佛爺不痛快,也是為了格格們好。」
小燕子一聽這端腔作勢的調調。
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。
白眼翻到了天上去。
她嘴裡剛嚼完一塊松子糖,嘴裡黏糊糊的。
「呸!」
小燕子直接把嘴裡的糖渣子往假山縫裡一吐。
擼起袖子就要開罵。
「你算哪根蔥,跑老娘……」
紫薇一把扯住小燕子的衣袖。
力道極重。
把小燕子硬生生拽到了身後。
紫薇走上前。
臉上扯出一抹極其甜美、甚至有些恭敬的笑意。
「晴兒姐姐冰雪聰明,自幼在老佛爺身邊長大。」
紫薇的聲音細細弱弱。
「自然是這宮裡守規矩的第一人。」
晴兒下巴微微往上揚了揚,眼裡閃過一絲得意。
「妹妹知道就好。」
「只是。」
紫薇話頭一轉。
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子,直勾勾地鎖定了晴兒的臉。
「這吃人的規矩。」
「晴兒姐姐覺得,它是用來保護姐姐的呢?」
「還是用來鎖住姐姐的呢?」
晴兒僵住了。
捏著帕子的手指,指節泛白。
「紫薇,你胡說什麼!」
她聲音拔高了半調,有些慌亂。
「規矩自然是約束後宮,維護皇室體面的!」
「體面?」
紫薇冷笑了一聲,嘴角掛著挑不出毛病的嘲弄。
「姐姐滿腹詩書,難道甘心一輩子在這高牆裡,做個不會反抗的玩偶?」
「老佛爺疼你,說白了,也是指望你當個聽話的物件。」
「等哪天需要了。」
「把你當成衡量福家、或者別的權臣利益的尺子,隨意打發嫁了?」
「比如。」
紫薇往前逼近了一步。
鞋底沾著的泥巴,蹭在晴兒鞋面。
「學士府的大少爺,福爾康?」
聽到「福爾康」三個字。
晴兒那張端莊的小臉。
刷地一下。
變了顏色。
她藏在袖子裡的手,劇烈地抖了一下。
老佛爺以前確實有意,把她指婚給福爾康。
她對那個文武雙全、整天滿口深情的男人,也存過一絲異樣的心思。
可現在。
紫薇直接把這層遮羞布,當面扯了個粉碎。
還把她,說成了福家「衡量利益的尺子」!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……」
晴兒結結巴巴,往後退了兩步。
連呼吸都亂了。
「我知道得多了,晴兒姐姐。」
紫薇歪著頭。
臉上掛著無公害的笑,聲音卻冷得像冰裂。
「福家那大鼻孔的大少爺,一邊抓著我不放,嫌我是民間野丫頭沒依靠。」
「一邊又眼巴巴地瞅著老佛爺,指望能攀上你這高枝,一步登天。」
「你讀了那麼多女誡,那麼多烈女傳。」
紫薇用指甲蓋摳了摳手心上的白紗布。
「到頭來,連個利己的懦夫都看不明白。」
「真成。」
晴兒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帕子被她扯成了一條鹹魚。
她看著紫薇那張帶泥的笑臉,只覺得後背發涼。
這個夏紫薇。
怎麼跟傳聞里那個只會哭哭啼啼的軟包子。
完全不一樣!
「紫薇,你別說了!」
晴兒尖叫了一聲。
轉過身去,連小丫鬟都顧不上了。
失魂落魄地往慈寧宮的方向跑。
鞋踩在碎石子路上,跌跌撞撞。
小燕子靠在樹幹上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大笑。
「哈哈!這白蓮花跑得挺快!」
「紫薇,你那小詞兒一套一套的,把她唬得一愣一愣。」
紫薇攏了攏袖口,冷冷地瞅著晴兒遠去的背影。
「她是個聰明人。」
「聰明人,最怕想明白。」
「只要這顆多疑的種子種下了,她就再也當不成老佛爺的溫順貓兒了。」
雙姝對視了一眼。
並肩走回了漱芳齋。
第二天清晨。
天剛蒙蒙亮,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凍雨。
漱芳齋里靜悄悄的。
「砰——!」
一聲巨響。
漱芳齋那兩扇剛修好沒幾天的朱漆大門。
被人從外面。
粗暴地一腳踹開。
黑乎乎的鞋印,大刺刺地印在紅漆門板上。
「老佛爺懿旨!」
慈寧宮的李嬤嬤帶著四五個五大三粗的粗使婆子,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。
李嬤嬤手裡拿著一根大竹板子,老臉拉得老長。
「傳兩位格格,即刻去慈寧宮受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