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嬤嬤和幾個粗使婆子在後頭推推搡搡。
小燕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冰涼的泥水。
鞋幫子上的馬糞泥還沒幹透,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。
她抬起手。
胡亂地抹了抹眼角的一塊乾眼屎。
「呸。」
她啐了一口唾沫在路邊的雜草堆里。
「急什麼急,趕著去投胎啊。」
紫薇走在她旁邊,倒顯得有些不慌不忙。
她緊了緊身上那件有些破洞的髒大氅。
冷風夾著雨絲吹過來,凍得她嘴唇發青。
卻異常清亮。
慈寧宮正殿裡,地龍燒得極旺。
熱氣像潮水一樣撲過來。
熏得小燕子身上那股子宗人府里的酸臭汗味,瞬間更濃了。
殿內擺著一尊紫銅仙鶴香爐,淡淡的檀香味在空氣里飄著。
老佛爺端坐在最上頭的羅漢榻上。
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,黑得像鍋底。
手上戴著長長的赤金掐絲護甲,在木几上一下又一下地敲著。
發出單調、刺耳的聲響。
知畫跪在老佛爺膝蓋跟前。
那一身素白的衣服,已經被洗乾淨了。
但肩膀還是歪斜著,疼得她直抽冷氣。
知畫一見小燕子進來,身子猛地一縮,直往老佛爺懷裡鑽。
手裡那方浸透了眼淚和鼻涕的髒帕子。
被她擰得直滴水。
「老佛爺……臣妾好疼啊……」
知畫哭得肝腸寸斷。
哭得鼻頭紅紅的,一說話,一串鼻涕泡差點冒出來。
她使勁用帕子擤了一把,聲音細細弱弱,帶著極度的委屈。
「臣妾大老遠去請罪,格格一句話不合,就把臣妾踹飛了。」
「臣妾在泥水裡滾了好幾圈,骨頭都快碎了。」
「這還不算,格格還拿粗木棍戳著五阿哥的鼻子。」
「當著那麼多奴才的面。」
知畫抬起那張哭花的臉,眼底閃過一絲極為怨毒的光。
「格格說,五阿哥是個沒腦子的蠢豬,連太監都不如!」
「還說……還說五阿哥是吃屎吃撐了的腦殘啊!」
老佛爺聽到這兒。
渾身的老肉劇烈地打了個哆嗦。
「當真?!」
老佛爺猛地一拍桌子。
「砰!」
桌上的青花瓷蓋碗被震得跳了起來,「噹啷」落地。
摔成了十幾瓣碎瓷片。
茶水和碧綠的茶葉沫子,濺了一地。
「她當真敢這麼說永琪?!」
知畫趴在老佛爺腿上,哭得一抽一抽的,肩膀直聳。
「千真萬確啊老佛爺!全宮的太監和宮女都聽見了!」
「五阿哥現在還在景陽宮躺著,臉腫得跟發麵大饅頭似的。」
「格格還要五阿哥寫絕婚書,祝五阿哥和臣妾死鎖在一塊兒……」
「反了!」
老佛爺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來,像跳動的蚯蚓。
她猛地站起身。
長長的金護甲指著小燕子的鼻子,顫抖得直打晃。
「反了天了!」
「這兩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,仗著皇帝寵愛,真把這紫禁城當成菜市場了!」
「竟敢私動大刑,侮辱皇子,目無王法!」
老佛爺怒喝一聲。
「來人!」
李嬤嬤和幾個粗使太監立馬從後頭竄了出來,個個橫眉豎眼。
「把這兩個野丫頭的衣服給本宮扒了!」
老佛爺咬著牙,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。
「每人重責五十大板!」
「朕倒要看看,打爛了皮肉,你們這張嘴還硬不硬!」
五個太監擼起袖子,獰笑著朝小燕子和紫薇撲過去。
手裡拿著的大竹板子,在空氣里晃得呼呼直響。
小燕子一見這場面,火氣騰地一下頂到了腦門。
她雙手握拳,手背上的青筋直冒。
「想打姑奶奶?先問問我的拳頭答不答應!」
她腳底下一錯。
正準備一腳踹飛沖在最前頭的太監。
「小燕子,別急。」
紫薇在一旁,聲音極其平靜。
她不緊不慢地走上前,一把拉住了小燕子的胳膊。
然後。
紫薇用那隻纏著黑泥血污白紗布的手。
慢條斯理地。
探進了自己有些破爛的衣襟里。
在李嬤嬤不屑的目光中。
在知畫得意的冷笑中。
紫薇的手。
猛地往外一抽。
一面黃澄澄、沉甸甸、還粘著點昨晚吃烤雞沒洗乾淨的油漬的金牌。
被她高高地舉過了頭頂。
「皇阿瑪御賜『如朕親臨』免死金牌在此!」
紫薇這一嗓子。
沒有用她平時那種嬌滴滴的調子。
反而。
帶著一股子振聾發聵的清冷霸氣。
「我看誰敢動!」
那金牌在慈寧宮極亮的長明燈下。
閃著刺眼的、晃人的金光。
大大的「如朕親臨」四個大字。
明晃晃地,像大耳刮子一樣,狠狠地抽在所有人的臉上。
太監們剛舉起的大竹板子,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李嬤嬤正要往上跨的粗短大腿,也生生釘在了半道上。
整個人像個滑稽的木頭樁子。
「御賜……免死金牌?」
李嬤嬤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,老臉刷的一下白了。
「噗通!」
沖在最前頭的太監,膝蓋一軟,最先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「噗通、噗通!」
緊接著。
滿屋子的太監和宮女,跟割麥子似的,齊刷刷跪了一地。
個個低著頭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見金牌如見皇帝。
誰敢在皇帝跟前動粗,那就是嫌九族活得太長了!
老佛爺僵在羅漢榻前。
兩隻手撐著小几,由於用力過度,長長的赤金護甲在木頭上摳出了深深的白印子。
她嘴唇哆嗦著。
看著紫薇手裡那面帶著黃油漬的金牌。
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老佛爺氣得兩眼翻白,顫抖著指著紫薇。
「你竟敢拿皇帝的免死金牌,來壓本宮?!」
知畫在泥地里,原本得意的笑容。
在這一刻。
徹底碎成了冰碴子。
她怎麼也想不到,紫薇手裡居然有這種逆天的保命外掛!
這還怎麼打?
這還怎麼用刑?
紫薇慢慢把金牌收回懷裡。
拍了拍衣襟上的土。
她看著臉色鐵青的老佛爺。
嘴角。
慢慢勾起一抹溫吞、挑不出半分毛病的柔和笑意。
「老佛爺息怒,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。」
紫薇朝前邁了一步。
鞋底子上的泥水,在慈寧宮乾淨的大理石磚上踩出一個髒兮兮的印子。
她微微福了福身。
「知畫姑娘口口聲聲說我們罵了五阿哥。」
「可老佛爺您,真的知道我們為什麼罵他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