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佛爺那一雙冰冷的三角眼微微眯起。
手裡那串碧璽念珠被她捏得死緊,骨節發出乾巴巴的「咯吧」聲。
「聽聽。」
老佛爺怒極反笑,金指甲套在桌上刮出刺耳的「刺啦」聲。
「你倒說出理由來了,本宮倒要聽聽,你那張利嘴能吐出什麼天大的道理!」
紫薇直挺挺地跪在地上。
手腕子上的紗布滲著紅血絲。
她抬起頭。
大眼睛裡一點水光都沒有,平靜得讓人發毛。
「皇阿瑪親封了我和小燕子做格格,入了宗室玉牒。」
「而知畫姑娘呢?」
紫薇轉過頭,冷冷地瞅著地上發抖的知畫。
「她陳知畫一無聖旨冊封,二無宗人府登記名分。」
「說白了,她如今不過是個客居在後宮的白身女子,連個奴才都不如。」
「五阿哥為了這麼個沒名分的人,竟提著長劍,帶兵強闖漱芳齋。」
紫薇的聲音猛地拔高,字字如刀。
「他拿著長劍指著我和小燕子的腦門,張口閉口要殺了我們!」
「這宮裡,究竟是格格尊貴,還是一個白身姑娘尊貴?」
「五阿哥為了個女人,對自己的親妹妹拔劍相向。」
「這目無尊長、不顧人倫、目無王法的行徑。」
她重重地磕了個頭。
「難道,我們作為妹妹,不該罵醒他嗎?」
小燕子在一旁,耳朵動了動,立馬心領神會。
她使勁一拍大腿。
身上的泥水點子濺得老高。
「對啊!老佛爺您最疼五阿哥了,難道就看著他這麼墮落下去?」
小燕子扯開嗓子嚎,聲音比破鑼還響。
「要是讓宮外那些個大臣、百姓知道了。」
「大清最得寵的五阿哥,居然是個為了個沒過門的女人,提著大刀在格格門前喊打喊殺的瘋子!」
她吐了口帶綠藥渣的唾沫在地上。
「那皇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?」
「我們打他罵他,那是在幫皇阿瑪,幫老佛爺,幫大清保住這最後的臉皮啊!」
「不然,這皇家體面,早被他自己作踐乾淨了!」
知畫趴在地上,渾身泥污都幹了。
結成一層發灰的硬痂,黏在她的白衣服上。
「不……皇上不是這樣的,知畫沒有……」
她急著辯解,嘴唇直哆嗦。
紫薇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。
「知畫姑娘。」
紫薇的聲音溫溫柔柔,卻比毒蛇還要冷毒。
「老佛爺向來最重皇家規矩和體統。」
「你一個陳家的姑娘,白身之命,整天在景陽宮黏著阿哥,這符合大清的哪條女誡?」
「今天你又踩著爛泥,跑來慈寧宮大聲哭訴,當面告當朝主子、格格的黑狀。」
紫薇盯著她,嘴角掛著挑不出毛病的笑。
「請問老佛爺,這又是哪家的規矩?」
「難道,陳家的家教,比我們愛新覺羅家,比老佛爺您定下的規矩還要大嗎?」
「放肆!」
老佛爺暴喝一聲。
這聲暴喝,卻不是衝著紫薇和小燕子。
那一雙帶著血紅血絲的三角眼,死死地盯在知畫的後腦勺上。
老佛爺最是在意皇家規矩。
一聽紫薇把事情上升到「陳家比愛新覺羅家還大」的高度。
她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陳知畫此舉,確實是壞了尊卑。
就算她再疼愛永琪,再偏心知畫,也絕對不能容忍一個沒過門的白身女人。
騎到皇室格格的脖子上拉屎!
那打的,是她這個太后的臉!
「陳知畫!」
老佛爺的念珠重重地砸在知畫的腳邊。
「你給本宮閉嘴!」
知畫嚇得渾身一哆嗦,軟軟地癱在地上。
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連求饒的話都卡在嗓子裡,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了。
老佛爺被這兩個死丫頭連珠炮似的大道理。
懟得牙口生疼。
卻連半個反駁的字都找不出來。
她們用她最引以為傲的「大清規矩」、「祖宗禮法」,把她的話路給死死焊死了。
「行了!」
老佛爺揉了揉酸疼的太陽穴,老臉上滿是疲憊。
「本宮累了,懶得在這聽你們鬼扯!」
「你們這身爛泥,少在慈寧宮礙眼,給本宮滾出去!」
「起駕!」
紫薇和小燕子一聽。
對視了一眼。
兩人臉上,同時露出一抹陰謀得逞的笑。
「謝老佛爺恩典。」
兩人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,連地上的碎瓷片都懶得瞅。
轉身,相互攙扶著,大步跨出了慈寧宮的正殿。
一跨出大門。
大紅太陽光照在院子裡的泥水地上,晃得人眼花。
小燕子拍了拍大腿上的碎石子,呸了一聲。
「哎呀媽呀,憋死老娘了。」
「那老太太的臉拉得比驢還長,笑死我了。」
紫薇理了理有些亂的衣領,嘴角帶笑。
「這只是個開始,等會兒回了漱芳齋,還有得鬧呢。」
兩人出了慈寧宮夾道,正準備穿過景山那一排紅牆。
角落裡的枯柳樹底下。
突然。
閃出了一個穿著一品仙鶴朝服的中年老頭。
那老頭臉上笑得跟個開綻的大菊花似的,滿嘴黃牙在陽光下泛著賊光。
他手裡捻著一串發黃的佛珠,迎著她們就小跑了過來。
學士府大當家,福倫。
也就是福爾康他老爹。
「微臣給兩位格格請安。」
福倫臉上帶著算計的笑。
嘴裡的臭煙味混著手心的熱汗泥味。
直往她們鼻孔里鑽。
「格格們受驚了,爾康在宮外頭,可是為格格們操碎了心啊。」
紫薇停下腳。
看著眼前這個老狐狸,嘴角也跟著勾起了一抹極其冰冷的笑。
「福大人。」
紫薇斜著眼瞅著他,聲音不冷不熱。
「爾康操沒操心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,他今天大白天的在御前,可是差點被皇阿瑪扒了皮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