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倫臉上的肥肉橫著抽了抽。
手裡那串發黃的佛珠也停了,掛在胖手指上。
他有些尷尬地乾咳了一聲。
往地上啐了一口帶黃絲的濃痰。
「紫薇,你大難不死,合該說話有些氣性,我不與你計較。」
福倫四下瞅了瞅,見周圍沒人。
把手收進馬褂。
他挪了挪步子,把紫薇和小燕子往御花園假山石那處的僻靜角落裡引。
小燕子捂著後腰,疼得直倒抽冷氣。
「紫薇,我這背上的板子疼得火辣辣,先回漱芳齋去上藥了。」
她朝福倫翻了個大白眼。
啐了一口。
「你跟這滿嘴跑火車的老狐狸慢慢扯,我呸!」
小燕子拖著兩隻大鞋,踩著石子路,歪歪扭扭地先走了。
福倫見小燕子走了。
臉上的笑意。
反倒更深了,褶子堆在一塊像塊爛干布。
他擺出個長輩的威嚴架子,嘆了口氣。
「紫薇啊,爾康這孩子,心實。」
福倫捻著佛珠,老眼在紫薇那件髒兮兮的囚服上轉了一圈。
「你在宗人府這幾天,他急得嘴角直起泡,寢食難安啊。」
他湊近了一步。
大嘴裡一股子常年吃煙的臭味撲過來。
「你倆這婚事是皇上指了婚的,成婚那是遲早的事。」
「福家,以後就是你最強硬的後盾,也是你唯一能指望的婆家。」
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。
「等會兒見著皇上,關於爾康在天牢這事。」
「你做未婚妻的,總要在皇上面前,替福家多美言幾句,把這誤會給擇乾淨。」
紫薇聽著他這番倚老賣老的大道理。
沒吭聲。
她把右手伸進自己那有些破洞的髒袖口裡。
摸了摸。
沒成想,昨兒個在偏殿順手抓的那一把炒南瓜子,還在兜里塞著呢。
上面沾了不少黑泥沙,還有幾粒鹽巴粒子。
紫薇抓出幾顆。
直接塞進了嘴裡,用那兩顆小門牙一頂。
「咔吧。」
一聲乾脆的脆響。
紫薇用舌尖頂出瓜子仁,嚼得吧唧響。
「福大人。」
紫薇歪著頭,吐出個癟瓜子殼。
「爾康在天牢里吃得飽、睡得香,他還有空寢食難安?」
福倫以為紫薇還是以前那個好脾氣、凡事好商量的小白花。
見她沒有反駁。
心裡那點子高傲勁兒立馬又上來了。
他捻著佛珠,眼神熱切地盯著紫薇。
「你年紀還小,不懂這朝堂上的彎彎繞繞。」
「皇上今天剛賞賜了你們那麼多田產和鋪面,還有大箱的東珠。」
他得寸進尺地往前跨了半步,皮笑肉不笑。
「這產業多了,底下的管事太監心思多,你一個小格格,最容易被他們合夥騙了去。」
「依本官看,不如把那些契紙和地券,先送到福家府上。」
福倫捻著發黃的佛珠,理所當然地說道。
「讓你伯母,福晉,親自幫你打理這些帳目,免得那些奴才黑了你的私產。」
「等你跟爾康成了婚,這產業,還是福家的,也就是你自己的。」
他這一番話。
說得那叫一個順理成章,大義凜然。
紫薇看著他那張貪婪的老臉。
心裡直犯噁心。
吸血。
這福家,上輩子就是這麼趴在她身上,一口口喝乾了她的血。
這輩子,算盤子居然又打到她頭面上來了!
紫薇停下嗑瓜子的動作。
深深吸了一口氣,把手裡的南瓜子殼在手心裡搓了搓。
然後。
「呸!」
紫薇這一口吐得極准,極狠。
一片沾著黑泥沙和口水的爛瓜子皮。
划過半空。
結結實實地。
直接啐在了福倫那雙一品朝臣的黑色官靴的鞋面上。
鞋面上正巧沾著爛泥,那瓜子皮粘在上面,噁心得很。
福倫的聲音。
瞬間。
卡在嗓子眼裡。
他大肚皮一挺,死死瞪著自己腳底下的瓜子皮,老臉登時白一陣青一陣。
「紫薇!你……你這是什麼態度!」
福倫氣得直哆嗦。
「我好心好意替你考慮,你竟敢御前失儀,對長輩無禮!」
「長輩?」
紫薇冷笑出聲。
她把手心裡剩下的半把瓜子往地上一扔。
「鐺」的一聲,金手鐲在手腕上晃了晃。
「福大人,你是不是洗夜壺洗傻了,把腦子洗壞了?」
紫薇直勾勾地盯著福倫的眼睛。
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水。
「我是皇阿瑪親封的固倫格格,是君。」
「你不過是一品內閣學士,是臣。」
「你一個做臣子的,大白天的在御花園,堵著當朝格格的道。」
紫薇戳著福倫的肩膀。
「張口閉口要扣下我的御賜田產,惦記我的私房地契。」
「你是福大人,還是江洋大盜啊?」
她用沙啞的嗓音,字字咬得很重。
「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寫個摺子遞給皇阿瑪。」
「告你福家一個『窺視御賜之物,意圖謀反』的死罪!」
「讓你滿門老小,都去天牢里,陪爾康吃餿麵條!」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福倫嚇得膝蓋一軟。
臉上那層高傲的褶子,瞬間全塌了下去。
老臉憋得跟熟透了的紅番茄一模一樣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。
夏紫薇的嘴能這麼毒。
一開口。
就是拿大清王法和抄家滅門來壓他!
「格格說笑了,微臣……微臣不過是提個建議……」
福倫汗如雨下。
用那隻捻著發黃佛珠的手,慌忙地擦了擦臉上的冷汗。
「既然格格有主意,微臣……微臣告退!」
福倫捂著胸口。
老臉青一陣白一陣,連行禮都顧不得了。
一甩大袖。
像個屁股著了火的鴨子,灰溜溜地逃出了御花園。
髒鞋面上的瓜子皮,在陽光下格外扎眼。
紫薇看著他逃跑的背影。
嘴角。
掛著一抹挑不出半分毛病的冷硬笑意。
「福倫,你福家,這回算是活到頭了。」
她慢條斯理地轉身。
踩著一地的石子路。
回了漱芳齋。
當晚。
夜黑風高,冷風颳得漱芳齋窗戶上的鐵釘子「嘎吱嘎吱」直響。
天邊連個星星都沒有。
紫薇盤腿坐在熱炕上。
手裡拿著根發黃的銅釺子,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炕桌上的燭火。
「呼——」
大門外頭。
突然。
傳來了一陣細微、跟小偷踩瓦片一樣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。
是鞋底蹭著牆根的「刺啦」聲。
在這寂靜的夜裡,特別刺耳。
小燕子剛在裡屋抹完燙傷藥。
一聽這動靜。
兩隻耳朵瞬間立了起來。
她一把抄起靠在牆根的齊眉棍。
大步走到偏殿的暗處。
壓低了嗓門,衝著門口大喊。
「誰在外面鬼鬼祟祟的?給姑奶奶滾出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