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手裡那根齊眉棍。
在半空中虛晃了一下。
木棍帶起的風,把案几上跳動的火苗吹得猛地一歪。
門「吱呀」一聲。
被人從外頭推開了。
紫薇揉著有些酸痛的肩膀,一腳跨了進來。
她身上的舊囚服還沒來得及換,上面全是拍打不掉的土灰。
「小燕子。」
紫薇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。
「你大晚上拎著個大木棍,是想一棍子敲死我啊?」
小燕子一見是紫薇,提著的心這才放了下去。
把那根滿是手汗垢的白蠟木棍往牆根一扔。
「鐺」的一聲悶響。
「沒成想是你回來了,我還以為福家那兩個賊骨頭又來摸門呢。」
小燕子拍了拍衣擺上的泥。
倒抽了一大口涼氣。
背上的板子傷滲了汗,黏糊糊地貼著中衣,又癢又疼。
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桌邊,提起茶壺。
給自己倒了一碗涼得發苦的剩茶。
茶碗沿上,還結著一圈沒刷洗乾淨的暗黃色茶垢。
紫薇走過來,在旁邊的硬木椅上坐下。
把下午在御花園僻靜角落裡,遇到福倫的那些腌臢事。
一五一十地。
跟倒豆子似的,全講給小燕子聽。
特別是聽到福倫想要紫薇的賞賜地契,「免得小女孩被騙」那段。
小燕子氣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「啪!」
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水四濺。
「福倫這老忘八端!」
她大罵出聲,大嘴一張,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。
「他算個什麼東西?敢惦記你的地契!」
「還說幫你管帳?他怎麼不幫著閻王爺去管閻王殿的生死簿呢!」
小燕子順手抄起桌上那個茶碗,在手裡直掂量。
恨不得現在就衝到學士府,給那老傢伙腦袋上砸個大窟窿。
「不行!老娘咽不下這口氣!」
她拎著齊眉棍就要往外沖。
「我今兒個非去把他那滿口老黃牙敲碎不可!」
「站住。」
紫薇伸手扯住小燕子的袖子。
「你現在去,除了給坤寧宮和景陽宮送把柄,還能幹什麼?」
小燕子被拽得一晃,疼得直咧嘴,不甘心地坐了回去。
「那咱們就生生受了這口惡氣?」
「怎麼可能。」
紫薇冷笑了一聲,嘴角掛著一抹冰冷的譏誚。
她把手肘撐在剝了漆皮的桌面上,大眼睛裡全是老練。
「小燕子,咱們活了兩輩子,你還沒看明白嗎?」
「這皇宮裡,皇阿瑪的寵愛,那就是秋天的樹葉子,說落就落。」
「指望皇家,那就是指望天上能掉大餅。」
紫薇摳了摳手指蓋里的血泥。
「知畫是條毒蛇,隨時盯著景陽宮的位子,想踩著你往上爬。」
「福家,那就是一窩子貪得無厭的水蛭,趴在我們身上,不吸乾最後一滴血,絕對不會鬆口。」
「咱們要想活出個人樣,不被他們當成鋪路的磚、吸血的包。」
紫薇的聲音猛地一沉,字字重如千鈞。
「咱們手裡,必須得有自己的錢,自己的勢力!」
小燕子愣住了。
她撓了撓有些發癢的頭皮,頭皮屑掉在衣服上。
「錢?咱們手裡,不就只有皇阿瑪剛賞賜的那幾箱東珠嗎?」
「對,就用那些東珠!」
紫薇突然站起身。
大步走到裡屋,把乾隆剛賞賜下來的那幾個紅漆大箱子,一個接一個拖了出來。
「砰,砰!」
箱子砸在地上。
紫薇一把掀開箱蓋。
裡面成串的東珠、上等的蜀錦、還有金元寶,在微弱的燭光下,閃著賊亮的光。
紫薇抓起一大把東珠,狠狠拍在桌子上。
發出沉悶的碰撞聲。
「小燕子,我們會賓樓的那些兄弟,柳青柳紅,還在外頭呢。」
紫薇眼裡閃著瘋狂野心的光。
「咱們明天就出宮,把會賓樓全資盤下來!」
「擴大門面,招兵買馬,做全京城、全大清最大的女老闆!」
「把江南的絲綢,塞北的皮毛,全攬在我們手裡!」
她盯著小燕子。
「去他娘的格格!搞錢,才是唯一的王道!」
小燕子聽得熱血沸騰。
渾身的江湖氣在這一刻,被紫薇徹底給點燃了。
「做大老闆?」
小燕子兩隻手按在桌子上,大笑。
「哈哈!這個主意好!」
「等咱們成了大老闆,福家那些狗奴才,連我們會賓樓的剩飯都吃不上!」
「對!」
紫薇重重點頭。
「咱們不僅要搞錢,還要暗中訓練咱們自己的護衛商隊。」
「就算哪天跟皇家徹底撕破臉。」
「咱們手裡有錢有兵,天下之大,哪裡去不得?」
兩個大清朝最尊貴、也是最有野心的女人。
在破舊昏暗的偏殿裡。
趴在剝了漆皮的桌子上。
指著幾張草圖,吐沫橫飛,激動地規劃著名未來的商業帝國。
「這裡做成兩層,外頭請說書的,內屋專門搞貴婦聚會……」
小燕子講得兩眼發光,手舞足蹈。
就在這時。
「呼——」
大院裡頭,突然。
傳來了一陣極其雜亂、驚恐到了極點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。
門「砰」地一聲,被人從外頭撞開了。
漱芳齋伺候的小鄧子一頭栽了進來。
腦門砸在門檻上。
官帽飛了。
他連滾帶爬地往前挪。
褲子在大腿那兒濕了一大片,尿臊味瞬間在屋裡瀰漫。
他指著後院圍牆的方向,大呼小叫。
「格格!格格不好啦!」
「五阿哥帶著景陽宮的侍衛,正順著後院的牆根,翻牆爬進來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