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鄧子這一嗓子。
嚎得整個屋子的窗戶紙都跟著直抖。
小燕子「啪」地一掌拍在桌子上。
震得桌上那幾顆滾圓的東珠「骨碌碌」亂滾,掉在地上,滾進了黑桌角里。
「翻牆?」
小燕子冷笑了一聲,嘴裡吐出一塊嚼爛的松子糖渣。
「這狗東西白天挨了一棍子,腿瘸成那樣,大半夜不睡覺,還能爬牆?」
「真成。」
「他是用屁股爬的,還是用嘴爬的?」
紫薇不慌不忙地在熱炕上挪了挪身子。
順手抄起旁邊一把生了紅鏽的小銅夾子,撥弄著燈芯。
「去看看吧,小燕子。」
紫薇的聲音透著股子陰冷。
「這阿哥半夜翻牆,傳出去,可是天大的笑話。」
漱芳齋後院的紅磚牆根底下。
永琪兩隻手死死摳著剝落的牆皮,指甲蓋里塞滿了紅色的碎磚面子。
他那條白天被打腫的右腿,使不上半點勁。
只能死死勾著底下一個景陽宮心腹太監的肩膀。
「往上頂!使勁頂!」
永琪大汗淋漓,嘴裡一股子劣質燒酒的辣氣噴在冷風裡。
臉上那層綠藥膏,被汗水一衝,順著脖子流進他的衣領里,刺癢得很。
「五阿哥,奴才這肩膀都快被您踩塌了……」
底下的太監在黑影里直哼哼。
身子抖得像個不穩當的篩子。
「別廢話!再高點!」
永琪咬著牙,自以為深情地看著那緊閉的後窗戶。
他覺得,小燕子白天的那些狠話,全是在跟他使性子、鬧脾氣。
女人嘛,只要他大半夜不顧規矩,表現得稍微霸道一點,翻牆進去強行抱一抱,哭上一場。
她絕對會感動得一塌糊塗,像前世那樣哭著抱緊他。
他哼哧哼哧地踩著太監的頭。
終於,把那半個沾滿泥印的屁股,費勁地挪上了紅磚牆頭。
還沒等他鬆口氣。
後院的大門。
「吱呀」一聲。
被人從裡頭猛地一腳踹開了。
小燕子手裡拎著面吃灰的破黃銅鑼。
那銅鑼上面還糊著一層厚厚的陳年蜘蛛網。
她另一隻手提著根鐵銅槌。
「鏘——鏘——鏘——!」
一聲接一聲,清脆、刺耳、震耳欲聾的鑼聲,在安靜的後院裡轟然炸開。
震得牆根下的野貓「嗷」的一聲竄上了樹。
「來人啊!抓賊啊!」
小燕子扯開大嗓門,扯得喉嚨里直冒火。
「有刺客!有淫賊翻牆偷人衣服啦!」
「快來人啊!」
永琪騎在牆頭上,剛把大腿撇過去。
冷不丁被這一鑼子震得耳朵嗡嗡直叫,差點從兩丈高的牆上栽下去。
「小燕子!你瘋了!」
永琪嚇得臉刷白,在牆頭上手忙腳亂地晃。
「是我!我是永琪啊!你小聲點!」
「永琪?」
小燕子冷笑了一聲,手裡的銅槌砸得更使勁了。
「鏘鏘鏘!」
「去你大爺的永琪!大清的五阿哥正在景陽宮抄佛經呢!」
「你個死毛賊還敢冒充阿哥,看我不敲碎你滿口的爛牙!」
「抓淫賊!」
「打死他!」
小鄧子這會兒連大褲衩的帶子都沒系好。
拖著一雙破皮的千層底。
大呼小叫地。
帶著明月、彩霞,還有後院值班的兩個大粗使婆子,拎著掃帚、燒火棍,潮水一樣沖了出來。
小鄧子這小子,平日裡膽小如鼠,今天為了表忠心,沖得最賣力。
他懷裡。
死死抱著一個木桶。
那桶里裝的,是後廚泔水缸里存了整整三天、早就發酵得冒酸臭泡、上面飄著一層厚厚白毛的剩菜餿水。
那味道,風一吹,能把人當場熏昏過去。
「淫賊看招!」
小鄧子大吼一聲,兩隻胳膊一叫勁。
對準牆頭上的永琪。
猛地。
那一桶臭烘烘、酸溜溜的餿泔水,劈頭蓋臉地全部潑了過去。
「嘩啦!」
永琪根本無處可躲。
整桶酸臭的餿水,結結實實地全部澆在了他的腦門上。
兩片發黃的爛白菜葉子,精準地貼在他的大鼻子上。
嘴邊上還掛著半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發霉黏米。
餿水順著他的脖子,洇濕了那身暗紫色的錦緞。
那股子發酵的酸臭氣,熏得他兩眼翻白,當場乾嘔了好幾聲。
「嘔——!」
永琪在牆頭瘋狂地抹著臉上的白菜葉,慘叫。
「小燕子!我要殺了你!我要殺了你們這群狗奴才!」
小燕子站在牆根底下。
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「殺我?」
「你先在牆上站穩了吧!」
她一把扔掉銅鑼。
從旁邊明月手裡,奪過一根嬰兒胳膊粗細的實心紅木槓子。
這棍子沉甸甸的,她握在手裡,使勁掂了掂。
「五阿哥。」
小燕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。
「既然你這麼喜歡翻牆。」
「那姑奶奶今天,就送你一程!」
小燕子深吸一口氣。
背上的傷口因為動作過大,疼得她直冒汗。
她大步上前,右腳在地上猛地一踏。
整個人借著力,一躍而起。
手裡的木槓子化作一道黑影,帶著刺耳的破風聲。
對準永琪腰間那塊最軟的腰眼。
狠命地。
直接捅了過去。
「砰!」
這一槓子,捅得結實、清脆。
「啊——!」
永琪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厲慘叫。
他覺得自己的腰子在這一瞬間被生生捅碎了。
整個人在牆頭上。
連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做出來。
直接,仰面,手腳在空中亂晃著。
倒栽蔥一樣。
順著紅磚牆的外側,重重地摔了下去。
「砰——!」
外面是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僻靜夾道。
永琪這一屁股摔在石頭上。
那聲音,沉悶得像摔碎了個大西瓜。
「哎喲……我的屁股,我的腰啊……」
牆外傳來永琪死狗一樣的哀嚎,在冷風裡直打晃。
他在地上的爛泥和碎石子裡來回滾。
衣服全在石頭上磨爛了,露出沾滿泥印的後背。
小燕子靠在牆頭上,衝著外面大喊。
「打得好!」
「小鄧子,去把院子大門鎖死,免得那臭毛賊跑進來偷我們會賓樓的剩飯!」
「得咧!」
小鄧子擦了擦下巴上的哈喇子,一巴掌把大門栓死。
明月和彩霞還在旁邊捂著嘴直笑。
「看那五阿哥,滿頭的爛白菜葉,笑死我了。」
還沒等她們笑完。
紅牆外頭的夾道里。
突然。
亮起了一大片耀眼的火光。
把整條夾道照得亮如白晝。
伴隨著密密麻麻的御前鐵甲碰撞的乾巴巴聲響。
巡邏的大內侍衛統領。
帶著幾十個高舉火把、手裡提著明晃晃鋼刀的兵。
將倒在地上、渾身散發著餿臭氣的永琪,團團圍住。
火把上冒出滾滾嗆人的黑煙,熏得永琪直咳嗽。
侍衛統領拿刀鞘,毫不客氣地戳了戳永琪紅腫的臉。
「大膽狂徒,竟敢夜闖格格寢宮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