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琪嘴裡那股子餿泔水味兒還沒吐乾淨。
他像條死狗一樣躺在潮濕的鵝卵石地上。
被大內侍衛那冰冷的鐵質刀鞘在臉上拍了拍。
「哧溜——」
他疼得倒抽一口涼氣,眼淚花子直往下砸。
「本……本宮是五阿哥!」
他使勁把卡在喉嚨眼裡的一片爛菜葉子吐出來,含糊不清地喊。
「你們這群狗奴才,睜開狗眼看清楚!」
侍衛統領舉著火把湊近了一瞧。
火光下。
那張糊滿爛米粒、紅綠相間的豬頭臉,還真是五阿哥!
「哎喲喂,大水沖了龍王廟!」
侍衛統領嘴上喊著罪過,臉上卻連一丁點兒害怕都沒有。
反而。
跟旁邊幾個兵交換了個極為戲謔的眼色。
這消息。
跟長了翅膀一樣。
天還沒大亮,就在後宮那些個長夾道里傳遍了。
「聽說了沒?」
舒妃斜靠在假山石上,手裡抓著把咸干瓜子,吐出個皮。
「五阿哥昨兒個夜裡去當採花賊,翻牆進漱芳齋。」
「結果被大內侍衛當成刺客,一頓亂棍,打得連他親娘都不認識了。」
旁邊幾個嬪妃拿著手帕捂著嘴,咯咯直笑。
笑得頭面上的簪子亂顫,在空氣里發出乾巴巴的聲響。
「可不是嘛,聽說潑了一頭的泔水,現在景陽宮全是酸菜味呢。」
「真成。」
「堂堂皇子,做出這種下作事,真是丟盡了皇室的臉。」
大伙兒一邊嗑瓜子,一邊交頭接耳,眼底全是看笑話的賊光。
這時候的景陽宮。
太醫排著長隊往裡頭跨。
紅漆藥箱在門檻上碰得「哐當」直響。
屋裡頭。
一股子濃烈的金瘡藥味,混著沒散乾淨的酸臭餿水味。
熏得人腦仁疼。
永琪趴在熱炕上,蓋著條破舊的灰色夾被。
他那條被打中的腿腫得像根紅蘿蔔,大腿根的骨頭一動就「咔吧」直響。
臉上青一塊,紫一塊。
一隻眼睛腫得像個大爛核桃,眼縫裡還擠著一坨發黃的眼屎。
「哭!你就知道哭!」
永琪猛地睜開那隻沒腫透的眼睛,指著床沿。
知畫坐在床沿上,身上那件沾了泥的白衣服還沒來得及換。
頭髮散著,正用髒兮兮的袖口擦著大鼻涕。
哭得一抽一抽的,肩膀直聳。
「五阿哥,臣妾也是擔心您,臣妾是受害的那個啊……」
「閉嘴!」
永琪氣急敗壞。
抓起炕桌上一個沾著半干藥漬的青花瓷碗,劈頭蓋臉朝知畫砸了過去。
「噹啷!」
瓷碗砸在知畫腳邊的腳踏上,摔得稀碎。
碎瓷片濺起來,把知畫的小腿拉出了一道血口子。
「你給我滾出去!」
永琪大吼,嗓子幹得像冒了煙。
「要不是你非拉著我去漱芳齋,我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豬頭樣!」
知畫被瓷碗的碎片嚇得倒退兩步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也顧不上腿上的血了。
捂著臉放聲大哭。
「皇上駕到——!」
門外。
太監尖細的嗓子還沒落下。
乾隆已經拉著個黑臉,大步跨進了景陽宮的大門。
老皇帝一進屋。
迎頭就聞到那股子酸臭和藥味的混合怪氣。
他用帕子使勁捂著鼻子,吸了吸,眉頭擰成了個大疙瘩。
「皇阿瑪!」
永琪一見乾隆進來。
連滾帶爬地想從炕上爬起來。
結果拉扯到斷腿,「哎喲」一聲。
整個人從炕沿上滑了下來,大腦袋重重砸在地板上。
「砰!」
疼得他直打滾,涕淚橫流。
「瞧瞧你這齣息!」
乾隆居高臨下地瞅著地上的滾地葫蘆。
看著他那張紅綠相間、鼻青臉腫的豬頭臉。
乾隆手裡那串紅珊瑚扳指。
被他掐得幾乎要碎掉,發出乾巴巴的聲響。
「朕英明一世,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腦子的蠢貨!」
老皇帝一甩龍袍袖子,指著永琪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「大半夜不睡覺,去翻妹妹的牆頭!」
「還被侍衛當成賊給打了!」
「你手底下那神機營的兵,要是知道他們的統領是這麼個翻牆的採花賊。」
「你讓他們以後怎麼上戰場打仗?!」
乾隆氣得心口直喘,大手在桌上猛地一拍。
「砰!」
震得桌上的白瓷藥罐直晃蕩。
「皇阿瑪,兒臣是冤枉的,是小燕子設局害我……」
永琪趴在泥水裡,還在那拼命磕頭。
乾隆冷笑了一聲。
「冤枉?」
「人家漱芳齋的太監拿著銅鑼,滿宮裡都在喊抓淫賊!」
「你臉上還帶著爛白菜葉子!」
老皇帝用嫌惡的眼神看著他。
「朕嫌丟人!」
「傳朕的旨意!」
乾隆大袖一揮,聲音在屋裡嗡嗡響。
「即日起,撤去永琪神機營統領之職,剝奪參與兵部議政之權!」
「在景陽宮閉門思過。」
「抄寫《孝經》一百遍,抄不完,你這輩子都別想出這大門!」
「皇阿瑪——!」
永琪癱在地上。
這一嗓子,真像是死了爹娘一樣,悽慘得直打晃。
他失去了神機營,失去了兵部,就等於失去了儲君的位置!
他這下,是徹底完了。
景陽宮的大門。
在永琪的哀嚎聲中,「哐當」一聲死死扣上。
後宮走廊里。
令妃一過夾道,冷風吹得她頭上的金簪直晃。
「娘娘,五阿哥這回算是徹底砸了鍋了。」
旁邊伺候的貼身丫鬟壓低聲音。
令妃手裡捏著方香噴噴的粉綢手帕。
她吸了吸鼻子。
眼裡。
猛地閃過一絲極其算計的賊光。
「砸得好。」
令妃冷笑了一聲,理了理有些發乾的鬢角。
「他砸了,咱們十四阿哥才有名分。」
她換上了一副慈母般的溫和笑臉。
把手裡那盒剛熬好的官燕提了提。
扭著腰。
一搖一擺地。
直接跨進了漱芳齋那扇剛被小燕子修補好的大門。
一進屋。
令妃眼眶登時一紅,眼淚說來就來。
「小燕子,我的好孩子,你可受了天大的驚嚇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