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靠在紫檀木大椅背上。
嘴裡還塞著半個冷硬的剩燒餅。
見令妃這副哭天抹淚、假惺惺的模樣。
她喉嚨一癢,猛地咳了一聲。
「咳咳!」
嘴裡那點子嚼爛的燒餅渣子,撲稜稜地噴了一地。
有幾粒黑芝麻。
正好粘在令妃那雙新做的粉色繡花鞋面上。
令妃嫌惡地皺了皺眉。
但老狐狸道行深。
那張溫柔的俏臉上,愣是一點沒顯露出來。
反而。
她急跨了兩步。
把手裡那個精緻的紫貂暖手套子往胳膊肘上一掛。
眼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,說來就來。
「瞧瞧,這都遭了多大的罪啊。」
令妃拉著小燕子的手,手心熱乎乎的,全是膩汗。
「在宗人府里關了三天,吃沒吃好,睡沒睡好。」
「這小臉,都瘦成個猴樣了。」
她轉過身,又去拉紫薇那隻纏著紗布的手。
「額娘一聽說,心都快疼碎了。」
「特意給你們帶了上好的官燕,還有兩盒九芝堂的阿膠。」
小燕子翻了個大白眼。
把吃剩的半個燒餅往桌上一扔。
「鐺」的一聲響。
「令妃娘娘,您可真是有心。」
小燕子摳了摳鼻孔。
「昨天老佛爺在大殿上要用刑,扒我們衣服的時候。」
「您這心,怎麼沒疼碎啊?」
「怎麼今兒個五阿哥被禁足了,您這心倒碎成了一片片的?」
令妃被噎了一下。
臉皮子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。
但她很快換上一副和事佬的慈愛笑臉。
「小燕子,瞧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。」
「額娘昨天在延禧宮,那也是被老佛爺拘著,走不開身啊。」
令妃嘆了口氣。
挪了挪屁股,挨著紫薇坐下。
身上的濃香花粉味頂得紫薇直皺眉。
「額娘今天來,也是想跟你們說句交心的話。」
她壓低了嗓子,眼神里全是為大局著想的算計。
「永琪這回,是被皇上罰得太重了。」
「連神機營的兵權都給撤了,在景陽宮閉門思過。」
「可皇上心裡,最看重的還是永琪,畢竟那是皇嗣,是儲君。」
令妃拉著紫薇的手,使勁捏了捏。
「你們倆這回,鬧得實在是太難看了,朝堂上大臣們都在瞧著。」
「皇上嘴上不說,心裡對你們,難免會生出嫌隙來。」
她語重心長。
「聽額娘一句勸。」
「這男人嘛,最是要面子的。」
「你們尋個空兒,帶點補品,去景陽宮跟五阿哥低個頭,道個歉。」
「說幾句軟話,把這事兒給圓過去。」
「也讓皇上瞧瞧你們的賢惠,省得老佛爺揪著不放。」
紫薇低著頭。
看著自己囚服衣腳上的干血泥。
腦子裡。
冷笑連連。
這老狐狸。
算盤子打得真夠響的。
白天知畫鬧騰、老佛爺要用大刑的時候,她躲在延禧宮裡裝烏鴉。
現在永琪被廢了權、砸了鍋。
她跑來當和事佬。
明面上是為她們好,勸她們跟永琪和好。
實際上呢?
她是想借著她們的手,把永琪和她們重新綁在一塊兒。
好讓她們去跟皇后、老佛爺在明面上硬碰硬。
而她令妃。
就能穩穩噹噹地在後頭坐收漁翁之利!
順帶著。
還能在乾隆面前賣個「慈母寬宏」的好名聲!
真成。
真把她們當成免費的擋箭牌和出頭鳥了?
紫薇眼裡閃過一絲刺骨的寒意。
她抬起頭。
一雙大眼睛裡,瞬間。
泛起了一大片晶瑩的淚光,臉上全是激動和狂喜。
她反手。
一把握住了令妃的手。
「令妃娘娘!」
紫薇這一聲喊,嗓音拔得高高的,跟要上戲台唱曲兒似的。
整個漱芳齋的屋頂,都被她這一嗓子震得直落土灰。
「您真是我們的親額娘啊!」
「您昨天在延禧宮,私底下跟我們說的那些話,可真是說到我們心坎里去了!」
令妃愣住了。
手心裡全是冷汗,眼皮子直跳。
「紫薇……你,你這孩子亂喊什麼呢?」
「我沒亂喊!」
紫薇扯開喉嚨,聲音更亮了。
在這寂靜的後院裡,聽得一清二楚。
「您昨天在偏殿,拉著我的手,說老佛爺現在是真的老糊塗了!」
「說老佛爺老眼昏花,被陳知畫那個心機綠茶婊給糊弄得團團轉!」
「您還說,陳知畫肚子裡的種,還指不定是哪兒來的野種呢!」
「您讓我們凡事別往心裡去,只要等五阿哥將來那個了,您一定會讓十四阿哥……」
「捂住她的嘴!」
令妃嚇得魂飛魄散。
老臉在這一瞬間,白得像刷了三層死人用的白粉。
她猛地撲上去。
一把捂住紫薇的嘴,整個人都在打擺子。
「你閉嘴!你給本宮閉嘴!」
令妃急得要瘋了。
大鼻孔里直噴粗氣,腦門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來。
生怕這漱芳齋大門外頭有皇后的眼線,或者老佛爺的順風耳。
挑唆嫡庶,背地裡編排太后老糊塗。
這罪名要是傳到慈寧宮去。
她十個腦袋,也不夠老佛爺拿來當夜壺踩的!
「紫薇!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!」
「臣妾……額娘什麼時候說過這些大逆不道的話!」
紫薇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。
嘴被捂著,發出「唔唔」的聲音。
眼裡全是委屈。
仿佛在說:
額娘,這不就是您的心裡話嗎,您怎麼不認了?
令妃連滾帶爬地從炕上站起來。
身上的粉色旗裝,被小燕子噴的燒餅渣子蹭得全是髒點。
「小燕子,紫薇,既然你們身子不適,本宮就先回去了!」
令妃聲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「那官燕和阿膠,你們留著補身子吧!」
她一甩大袖。
連個場面話都沒留利索。
慌慌張張地。
像個屁股著了火的母雞。
灰溜溜地逃出了漱芳齋。
那兩個送禮物的太監,也抬著空箱子跟在後頭狂奔。
漱芳齋的大門。
在冷風裡「吱呀吱呀」直晃蕩。
小燕子靠在太師椅上。
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「哈哈!笑死我了!」
「紫薇,你沒看見那老狐狸剛才那張臉,綠得跟地里的爛韭菜一模一樣!」
紫薇整理了一下有些亂的領口。
「對付這種笑面虎。」
「最要緊的,就是把她背地裡的髒算盤,當著亮光全給抖落出來。」
「她自己心裡有鬼,自然跑得比誰都快。」
話音還沒落地。
院子裡。
一個傳信的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。
「砰。」
一頭磕在漱芳齋大廳的門框上,官帽都飛到了牆角。
「格格!格格不好啦!」
小太監一邊喘著粗氣,一邊用髒手在衣服上擦著冷汗。
「景陽宮那邊送來了一張硬皮燙金的請帖!」
「是……是陳知畫姑娘,邀請後宮所有女眷,參加她景陽宮新辦的『賞菊詩會』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