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畫用那塊濕漉漉、沾滿黑泥點子的手帕。
使勁抹了抹脖子上黏糊糊的紅茶水。
那幾片乾癟的綠茶葉子,還死死黏在她白嫩的脖頸肉上。
怎麼抹也抹不掉,癢得她直摳。
「你……你這個野丫頭!」
知畫氣得老臉,不對,是小臉。
一陣青,一陣白。
手帕指著小燕子的鼻子,抖得跟風裡的樹葉子似的。
「你簡直有辱斯文!」
「這御花園是何等高雅的地方,大伙兒都在這兒吟詩作賦。」
「你倒好,大半夜拉個大墓碑來,在這兒掄鐵錘,震得地動山搖!」
知畫擤了把鼻涕,眼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。
大聲控訴。
「你身上那股子宗人府裡帶出來的臭汗味,隔著十里地都能聞見!」
「你大字不識一個,根本就不配當大清的格格!」
旁邊的舒妃也趕緊直起腰。
拍了拍自己鞋面上的黑泥,跟著大聲嚷嚷。
「就是!」
「太野蠻了!」
「這哪是格格啊,這分明就是個街頭耍把戲的糙漢子!」
「皇家的體面,真真要被你給丟乾淨了!」
小燕子把手裡那柄沉甸甸的大鐵錘往地上一扔。
「哐當!」
鐵錘砸在白玉台階上。
震起一大片發黃的石灰粉塵。
嗆得舒妃連連咳嗽,用帕子使勁捂著嘴。
小燕子拍了拍雙手上的紅鐵鏽。
順便。
用大拇指摳了摳發癢的鼻孔。
「體面?」
她斜著眼瞅著舒妃,啐了一口。
「呸!」
「老娘這叫巴圖魯的真功夫,你懂個屁!」
紫薇這時候。
慢條斯理地從偏僻的樹底下站起身來。
她撫平了自己那件髒兮兮囚服上的褶子,理了理有些亂的鬢角。
一步一步。
走到假山最中央。
「舒妃娘娘,知畫姑娘,你們這話,可就大錯特錯了。」
紫薇的聲音細細弱弱。
聽著溫溫柔柔的,卻像一根針,直往人的耳膜里扎。
「大清開國,太祖太宗皇帝,那是帶著八旗子弟,在馬背上得的天下。」
「靠的是真刀真槍,是手裡的硬弓和長槍。」
「當年滿洲巴圖魯在戰場上跟敵人拼命的時候。」
「可沒聽說有誰在旁邊給他們磨墨寫詩。」
紫薇冷笑了一聲,手腕上纏著的白紗布,在風裡一晃一晃。
「小燕子這一錘,砸得開山裂石,力拔山河。」
「這才是,最純正的滿洲武德!」
「怎麼到了娘娘和知畫姑娘嘴裡,倒成了『粗鄙不堪』、『有辱斯文』了?」
「難不成。」
紫薇突然抬起頭。
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子,死死鎖定了舒妃的臉。
「娘娘是覺得,大清祖宗靠武功得天下的規矩,是個不值一提的笑話?」
舒妃一聽。
老臉刷的一下,白成了死人紙。
「你……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!」
舒妃嚇得直打擺子,手裡攥著的干橘子皮掉了一地。
「本宮什麼時候說過這話!」
紫薇理都沒理她。
轉過頭。
盯著趴在爛泥和碎石子裡的知畫。
「還有知畫姑娘。」
紫薇向前邁了一步,聲音里透著股子讓人發毛的寒意。
「剛才聽你念的那首詩。」
「什麼『冷雨敲窗秋夜長』,什麼『殘菊落地滿地黃』,還有『孤影飄零隨風去』。」
「大清現在國泰民安,四海昇平。」
「你卻在這兒寫這種哀怨頹廢、哭喪一樣的靡靡之音。」
「陳知畫,你居心何在?」
「難道,你是在暗中詛咒大清,國運衰敗嗎?!」
大帽子扣下來。
這可是要抄家滅族的大罪!
知畫徹底嚇癱了。
整個人在泥水裡,「噗通」一聲。
徹底跪倒了下去。
額頭重重砸在滿是碎石子和涼紅茶水的青石板上。
「皇上饒命!老佛爺饒命啊!」
知畫哭得嗓子都啞了,身子抖得像個篩子。
「知畫知錯了!知畫絕對沒有這個心思啊!」
「臣妾只是……只是胡亂寫的……」
她這副狼狽、驚恐、像條喪家犬一樣的死樣子。
跟剛才那個在人前顯擺才學、高高在上的才女。
形成了極大的反差。
周圍看熱鬧的嬪妃。
這會兒。
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個個低著頭,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。
生怕這亡國之音的大帽子,也扣在她們的頭上。
「啪、啪、啪。」
一聲清脆的掌聲。
突然。
在安靜得跟墳地一樣的御花園裡,響了起來。
晴兒手裡攥著那串沉香木念珠。
踩著一地的碎石子。
從假山後頭,一步一步走了出來。
她臉上掛著溫和、卻前所未有的清醒笑意。
「紫薇格格說得好。」
晴兒看都沒看跪在地上大哭的知畫。
她走到紫薇跟前。
「小燕子這一錘,錘得威風,錘得霸氣。」
「這才是我大清格格該有的風骨。」
晴兒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冷雨酸味的空氣。
「至於這無病呻吟的詩會。」
她把手裡那方繡著蘭花的綠緞子帕子,隨手往旁邊的碎石堆里一扔。
「確實,無趣極了。」
說完。
晴兒竟主動,往前邁了一大步。
站在了小燕子和紫薇的中間。
與她們,並肩而立。
狂風吹過。
三個女孩的衣角在冷風裡糾纏在一塊兒。
這一幕,在漫天飛揚的灰塵和碎石里。
帥得讓人髮指。
知畫的賞菊詩會,徹底成了一場全宮上下的天大笑話。
晴兒轉過頭。
看著紫薇那張帶泥、卻異常堅毅的臉。
她握著念珠的手,指關節微微有些發白。
「紫薇。」
晴兒刻意壓低了聲音,細細弱弱,只有她們三個人能聽見。
「你昨天在御花園跟我說的那番話。」
「不要做,去衡量別人利益的尺子。」
晴兒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。
「今晚,有空來我屋裡,詳細聊聊嗎?」
紫薇轉過頭,看著眼神不再迷茫的晴兒。
嘴角。
慢慢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。
「晴兒姐姐,求之不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