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外面的冷雨敲著窗戶紙。
「噼里啪啦」地直響，帶起一陣陣泥土的冷霉味。
漱芳齋內室的雕花大木門，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。
一個穿著一身黑色斗篷、兜帽遮得死死的身影，像片葉子似的閃了進來。
「晴兒姐姐，你來得可真夠晚的。」
小燕子盤腿坐在大床上，身上蓋著條舊棉被。
手裡正捧著個又紅又大、頂端還帶著兩個蟲眼的野蘋果。
「咔哧、咔哧」地啃得汁水橫飛。
亮晶晶的果汁順著她的嘴角直往下淌，糊了一下巴。
她用手背胡亂地在下巴上抹了一把。
在棉被上使勁蹭了蹭。
紫薇坐在炕桌旁。
手裡拿著個有些掉瓷的青花茶壺，正倒著一碗剛燒開的粗茶。
茶杯底上還帶著一圈洗不掉的深褐色茶垢。
熱氣裊裊。
「老佛爺剛回宮，慈寧宮外頭全是眼線。」
晴兒扯下頭上的大兜帽，露出一張白生生的秀氣臉蛋。
她額頭上冒著一層細細密密的白汗珠子。
「我去我那兒不安全，只能穿了這身衣裳，偷偷溜到你這兒來。」
她坐到紫薇旁邊。
兩隻手捧著那碗熱茶，指尖凍得有些發青。
熱氣熏在她眼睫毛上，掛了一層亮晶晶的小水珠。
「紫薇，你昨天在御花園說的那番話……」
晴兒垂下眼，牙齒咬著有些起皮的下嘴唇。
「到底是什麼意思？」
紫薇捧起茶杯，輕輕抿了一口。
「晴兒姐姐，老佛爺是不是已經跟你透了底？」
「想把你，指婚給學士府的大少爺，福爾康？」
晴兒手抖了一下。
杯子裡的熱茶晃了晃，濺出來幾滴，落在她大腿那塊綠緞子裙擺上。
「老佛爺常在我耳邊誇他，說他文武雙全，人中龍鳳。」
晴兒嘆了口氣。
用手帕使勁擦了擦大腿上的茶漬。
「我以前也覺得他不一樣，不像宮裡那些個只知道巴結諂媚的紈絝子弟。」
「可聽了你昨天的話。」
晴兒抬起頭，那雙水靈靈的眼睛裡，滿是掙扎和疑慮。
「我這心裡，總覺得毛毛燥燥的，不踏實。」
小燕子在一旁啃著蘋果核。
「呸」地一聲吐出一粒黑色的蘋果籽，彈在床板上。
「人中龍鳳？」
「去他大爺的人中龍鳳！」
「他那就是個大鼻孔的癩蛤蟆，天天惦記著吃天鵝肉呢！」
小燕子一撇嘴，翻了個大白眼。
「晴兒姐姐，你可別被他那張破嘴給騙了！」
紫薇按住小燕子的腿，示意她別插嘴。
紫薇挪了挪身子。
手肘撐在剝了漆皮的炕桌上，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深水。
「晴兒姐姐，我只問你一句話。」
「你覺得福爾康他是真的愛你這個人。」
「還是，愛你背後的老佛爺，愛你背後的這份潑天富貴？」
晴兒一震。
端著茶杯的手，劇烈地顫了顫。
「紫薇，你不能這麼貶低他，他……他說他只追求靈魂的契合……」
「靈魂的契合？」
紫薇冷笑出聲。
那笑聲在寂靜的深夜裡，透著股說不出的譏誚。
「真是好聽的戲詞兒。」
「姐姐，你可知道他在宗人府里，是怎麼對我的？」
紫薇直勾勾地盯著晴兒的眼睛。
一字一頓。
「皇阿瑪要治小燕子的罪，那大鼻孔的大少爺一衝進來。」
「第一句話，就是讓皇阿瑪先放了我，說小燕子的事可以慢慢查。」
「他明著是在心疼我，實則是在用小燕子的命，來保全他福家跟我訂婚的名聲！」
紫薇從衣袖裡掏出一張有些發黃的廢紙。
「這還不算。」
「他爹福倫，今天下午在御花園，甚至還想用長輩的架子，逼我交出皇阿瑪剛賞賜給我的田產地契！」
「說是什麼，怕我年紀小被奴才騙，要拿回學士府幫我管帳。」
「哈！」
紫薇一拍桌子，震得茶杯直跳。
「想拿我當血包，去餵飽他們福家的無底洞！」
「這就是你口中『追求靈魂』的如意郎君？！」
晴兒整個人徹底傻了。
兩隻眼睛瞪得老大，手心裡的沉香木念珠被她捏得咯咯作響。
「福倫他……他真干出這種事？」
「他怎麼敢覬覦格格的產業！」
「他們福家，怎麼敢！」
「他們有什麼不敢的？」
小燕子在一旁搭腔，啃得蘋果皮直往下掉。
「那一家子都是吸血的王八蛋！」
「晴兒姐姐，你讀了那麼多女誡，天天給老佛爺跪經抄佛號。」
小燕子把啃光的蘋果核往地上一扔。
「難道，你真甘心這輩子，就嫁給這麼一個滿嘴噴糞的偽君子？」
「今天他能為了福家的前途，眼睜睜看著我背黑鍋。」
「明天，他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，像丟一雙破鞋一樣，把你晴兒給甩了！」
紫薇看著臉色煞白、渾身發冷防線徹底崩潰的晴兒。
嘴角。
慢慢勾起一抹挑不出半分毛病的清冷笑意。
「姐姐。」
她拉住晴兒那隻冰涼的小手。
「你甘心一輩子在慈寧宮當個聽話的貓兒。」
「最後，去餵一條貪得無厭、隨時會咬你一口的野狗嗎？」
晴兒低著頭。
眼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。
她腦子裡。
全都是福爾康平時對她暗送秋波、卻又在紫薇面前表忠貞的黏糊畫面。
噁心。
頭一次覺得，這個男人虛偽得讓她直作嘔。
「不……我不甘心。」
晴兒聲音細細弱弱，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狠厲。
「我去他的福爾康！」
就在三個女孩夜話，氣氛剛到頂點的當口。
外頭。
黑漆漆的大院子裡。
突然。
傳來了一陣極其急促、極其慌亂的腳步聲，踩在泥水裡。
「啪嗒，啪嗒。」
緊接著。
漱芳齋大門外。
負責守夜的太監小鄧子，發出了一聲驚恐到了極點的鴨嗓子尖叫。
「有賊人潛入！格格小心啊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