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頭的三個女孩。
臉色齊刷刷地變了。
小燕子最先反應過來,大嘴一撇。
「他奶奶的,老娘這屁股還沒坐熱呢,耗子又找上門了!」
她彎下腰。
單手從牆角抄起那根滿是手汗垢的白蠟木齊眉棍。
一腳踹開內室的雕花大木門。
踩著一地的碎瓦片。
「噔噔噔」地。
殺氣騰騰地直奔後院沖了出去。
晴兒和紫薇對視了一眼,也趕緊提著裙擺緊跟在後頭。
後院的大樹底下,月光慘白慘白,落在滿是泥水的青石板上。
一個高瘦的黑衣身影。
正鬼鬼祟祟地趴在漱芳齋的窗戶根底下。
懷裡。
死死抱著個紫檀木雕花、掛著一把銅鎖的長方匣子。
那匣子沉甸甸的。
裡面裝的,正是皇阿瑪白天剛賞賜給紫薇的莊子地契。
還有兩盒拳頭大的東珠。
「抓賊啊!」
小鄧子在牆角拎著個洗腳盆,扯著嗓子大喊。
聲音在冷風裡直打顫。
黑衣人一驚。
剛想擰身往高牆上竄。
小燕子可不給他這個機會。
她身子在原地一轉,手裡的齊眉棍化作一道黑影。
帶著刺耳的破風聲。
對準黑衣人的小腿肚子,狠狠地。
一棍子。
直接抽了過去。
「啪!」
一聲清脆到極點的木肉撞擊聲。
「哎喲!」
黑衣人發出一聲慘叫,在地上滾了半圈。
懷裡的紫檀木匣子。
「咣當」一聲掉在泥水裡,糊了一大片黑泥。
小燕子緊趕兩步。
穿著沾了馬糞泥的千層底鞋。
猛地一腳。
死死踩在黑衣人的後背上,把他的臉直接踩進了臭水溝里。
「跑啊!」
小燕子啐了一口唾沫。
「你再跑一個給姑奶奶看看!」
她彎下腰,一把薅住黑衣人頭上的黑布面罩。
使勁一扯。
「呼啦。」
面罩飛了。
火把的光影亂晃,瞬間照亮了地上那張沾滿臭泥水的老臉。
「福壽?!」
紫薇看清那張滿是麻子、大鼻孔里直冒黑泥的臉。
冷笑出聲。
「真成。」
「福學士的大管家,大半夜穿成這樣,跑我們會賓樓……跑我們漱芳齋當飛賊來了?」
福壽一見是紫薇,老臉嚇得刷白。
身子在小燕子鞋底子底下直打擺子。
「格格饒命!格格饒命啊!」
他嘴裡吐出一口泥沙。
「小的……小的只是奉了老爺的命,來拿回學士府的東西……」
正說著。
他餘光一掃,落在了站在紫薇身後的那道身影上。
晴兒穿著黑斗篷。
兜帽滑落在肩膀上,露出一張白生生、卻冷得像冰塊的俏臉。
福壽兩隻眼珠子一瞪,徹底傻了。
腦門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往下掉,連氣都不敢喘。
晴格格!
慈寧宮的老佛爺的心尖子!
她怎麼大半夜的,會在漱芳齋里?!
「學士府的東西?」
紫薇冷笑了一聲,手腕子上的紗布在風裡晃了晃。
「福大人白天在御花園搶不到,大半夜派人來偷。」
「你們福家,究竟是學士府,還是大清最大的土匪窩子?」
紫薇轉過頭,看著身邊的晴兒。
「晴兒姐姐。」
紫薇的聲音很輕,卻像刀子一樣刮在晴兒的耳朵里。
「你瞧仔細了。」
「這就是老佛爺千挑萬選,要給你指婚的婆家。」
「一家子的強盜作派,白天搶,晚上偷。」
「你要是真嫁了過去,帶去福家的那些個體己嫁妝。」
「怕是不出三天,就會被他們這一大家子白眼狼,給扒皮抽筋,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!」
晴兒死死盯著地上的福壽。
兩隻手藏在袖子裡,劇烈地顫抖著。
手心裡的沉香木念珠,發出了「咯咯」的碎裂聲。
她高貴,大方,在慈寧宮裡被捧成了仙女。
何曾見過如此骯髒、如此下作的偷盜勾當!
而且。
做這事的。
還是她一直以為「正直清高」的福家的父親!
「不要臉的東西!」
晴兒上前一步。
猛地。
抬手對著福壽那張滿是麻子的老臉。
使出全身僅剩的力氣。
狠狠一巴掌抽了過去。
「啪!」
這一巴掌極狠。
抽得福壽嘴角的裂口再次崩開,吐出一口帶泥的牙血。
「去你的福爾康!」
晴兒深吸了一口冬日裡刺骨的冷氣。
眼底的迷茫在這一刻,徹底碎成了粉末。
「這門婚事,本姑娘退定了!」
她轉過身。
拉起黑斗篷,把兜帽重新死死扣在腦袋上。
「紫薇,借我兩個得力的侍衛。」
晴兒聲音冷得像要殺人,在風裡直發抖。
「我今天晚上,就帶著這個狗奴才,回慈寧宮!」
「我要親口問問老佛爺!」
「福倫老賊做出這等下作勾當,到底有沒有把老佛爺放在眼裡!」
小燕子衝著晴兒豎起了大拇指。
「晴兒姐姐,幹得漂亮!」
「小鄧子,去把大門開一條縫,多送幾個燈籠給姐姐照路!」
「得咧!」
小鄧子拖著鞋,飛快地去張羅。
福壽在地上嚎天喊地。
被兩個大內侍衛提著領子,像死豬一樣拖出了漱芳齋。
晴兒大步走在後頭。
斗篷在風裡鼓起來,像片殺氣騰騰的黑雲彩。
漱芳齋的大門重新在冷風裡栓死。
裡屋里。
小燕子把齊眉棍往牆根一扔。
歪在炕桌旁,給自己倒了一杯剩涼茶,喝了一大口。
「紫薇,你那小詞兒一套一套的,把晴兒給洗得腦子透亮。」
「這回,福家算是徹底摸了老虎屁股了。」
紫薇靠在軟墊上,看著窗戶紙上慢慢變白的光影。
天。
快亮了。
「這只是個開始,小燕子。」
紫薇幽幽地嘆了口氣,手心裡全是一層黏糊糊的冷汗。
「今天早上,慈寧宮那邊,該出大熱鬧了。」
果然。
第二天大清早。
外面還下著小雨,冷雨敲打著瓦片。
「咚——」
「咚——」
慈寧宮那頭,突然。
傳出了一聲極其尖銳、極其刺耳的鴨嗓子大喊。
那是老佛爺御前的大太監,在隔空宣讀懿旨。
聲音大得整座漱芳齋都跟著直晃蕩。
小燕子剛在炕上揉了揉眼。
紫薇已經利索地穿好了旗鞋。
「小燕子,醒醒。」
紫薇指了指窗戶的方向。
「聽聽,懿旨下來了。」
小燕子豎起兩隻耳朵。
大聲問。
「宣的啥玩意?我沒聽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