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寧宮大太監那一嗓子宣旨聲。
震得整座皇宮的長夾道里。
全是嗡嗡的回音。
旨意很簡單:學士府大管家福壽,夜闖深宮,人贓並獲,福家有包庇通敵之嫌,全府上下,即刻交由宗人府嚴查!
福爾康大清早剛換上御前侍衛的青色緞子官服。
還沒來得及去乾清宮當值。
迎頭就聽到了這道催命的懿旨。
他驚得。
連嘴裡昨夜因為上火長的一個大血泡,都被他自己咬破了。
一股子濃烈的血腥味。
混著他那大半天沒刷牙的口臭,直衝嗓子眼。
「怎麼會這樣?福壽那蠢貨怎麼失了手?」
他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,在御花園假山石後頭的爛泥地里轉圈。
踩得黑泥湯子「吧唧、吧唧」直響。
他更聽說。
昨夜晴格格竟然在漱芳齋待了整宿,還是她親自帶著人,把福壽扭送進慈寧宮的!
福爾康腦門上的汗,瞬間順著脖子往下淌,把挺括的官領子全洇得精濕。
「晴兒被策反了!」
「這絕對是夏紫薇那兩個賤人使的絆子!」
他攥著兩隻大泥拳頭。
剛轉過紅梅樹叢。
打斜刺里。
正好撞見了剛從慈寧宮出來、穿一身翠綠披風的晴兒。
晴兒手裡正攥著帕子。
眼眶泛著青,顯然是熬了整宿,鼻尖上還頂著一小顆干汗珠子。
「晴兒!」
福爾康像見了救命稻草。
兩個大鼻孔撐得老大,惡狗撲食一樣迎了上去。
「你聽我解釋!」
他急吼吼地想伸手去拽晴兒綠色的緞子斗篷衣角。
身上那股子一晚沒睡熬出來的臭汗味,隨著冷風撲面而來。
「我對紫薇,那真的只是一時迷失!」
福爾康大鼻孔里流出一絲清鼻涕,他也顧不上用帕子擦,直接用髒袖口一抹。
「我心裡真正愛的人,其實一直是你啊!」
「晴兒,我們是靈魂最契合的那一對,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疼……」
晴兒往後退了一大步。
她用看爛泥塘里死耗子一樣的眼神。
冷冷地瞅著福爾康。
那雙平日裡總是溫順、大眼睛裡滿是才氣的眼睛,此刻,全是冰冷的嘲弄。
「福侍衛,你這深情戲,演得不累嗎?」
晴兒的聲音很輕。
卻像塊冰,砸在地上。
「你昨兒個大清早。
在宗人府門口,扒著紫薇的車窗。
哭著喊著說她是你的命,沒有她你活不下去。
現在,日頭還沒升到頭頂呢。
你一轉臉。
又跑來對我大喊,說你心裡一直愛的人是我?」
晴兒厭惡地拍了拍斗篷上,剛才被福爾康袖口蹭到的一點泥印子。
「福大少爺,你的真愛,到底是有多不值錢?」
「能像菜市場裡的爛白菜一樣,見人就塞一把?」
「你是有多缺愛,還是,有多缺老佛爺手裡的那點兵權和富貴?」
福爾康腦子裡「轟」的一聲。
他嘴角的血泡徹底破了。
血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,順著下巴流進衣服里。
「晴兒!不是你想的那樣!」
「我是為了福家!我身負重任,我有我的苦衷!」
他見晴兒態度冷硬,急眼了,兩隻泥手猛地往前一伸。
去抓晴兒的肩膀。
「你信我!我對天發誓……」
手還沒碰到綠緞子。
晴兒那隻白嫩的小手,掄圓了,裹挾著刺耳的風聲。
「啪——!」
一個極其響亮、極其乾脆的大耳刮子。
結結實實。
狠狠地。
直接抽在福爾康那張大鼻孔的臉上。
巨大的力道。
抽得福爾康整個人原地打了個擺子,腳下一滑。
一屁股跌坐在紅梅樹底下的爛泥坑裡。
濺了自己一身的泥漿子,官帽也歪在了一邊,狼狽至極。
「別用你那摸過賊匣子的髒手,碰我!」
晴兒把手心在斗篷上使勁擦了擦,拍了拍灰。
那雙大眼睛裡,全是噁心。
「我昨夜回慈寧宮,老佛爺連夜審了福壽。」
「他全招了!」
「是福倫老賊,白天謀奪紫薇的田產不成。」
「晚上,就派了心腹去漱芳齋做小偷!」
晴兒一字一頓。
「你們福家,一門子雞鳴狗盜的強盜!」
「你這輩子,都別想再翻身了!」
假山後頭。
紫薇正站在一株老松樹底下。
手裡捏著一把昨天沒吃完的炒南瓜子。
「咔吧、咔哧」地嗑著。
「呸。」
她把嘴裡的瓜子皮,精準地吐在腳邊的一塊碎石子上。
看著泥坑裡捂著臉發懵的福爾康,紫薇眼裡,全是暢快。
「該。」
她喃喃自語,笑。
「這等吃軟飯的爛人,抽他一巴掌都嫌髒了手。」
福爾康捂著紅腫的臉。
坐在爛泥里,看著晴兒絕情遠去的背影。
腦子裡。
徹底炸成了一片空白。
就在他發瘋想要爬起來去追的當口。
紅梅樹叢後頭。
突然。
亮起了一大片耀眼的鐵甲反光。
伴隨著一連串御前侍衛鐵靴踩在地磚上、乾巴巴的碰撞聲。
大內侍衛統領鄂敏。
帶著十幾個高舉長刀、面色鐵青的兵。
踩著黑泥。
旋風一樣沖了過來。
冰冷的刀刃,直接架在了福爾康的脖頸子上。
鄂敏冷冰冰地瞅著泥水裡的福大爺。
「福爾康。」
鄂敏伸手。
直接扯下了福爾康肩膀上的御前侍衛腰牌。
「皇上有旨!」
「剝奪福爾康御前帶刀侍衛之職,即刻押入大牢,聽候發落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