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寧宮裡頭的炭火盆燒得旺旺的。
一股子松炭特有的黑煙味在屋裡打著轉。
桌上擺著個缺了口的粉彩蓋碗，裡頭是一碗涼得發黑的苦丁茶。
茶垢在瓷壁上結了厚厚一層。
皇后半躺在包了金邊的紅木美人榻上。
臉上敷著兩片剛切好的干黃瓜片。
容嬤嬤站在後頭，兩隻大粗手在大腿上搓了搓，拍掉一層黑泥。
使勁給皇后捏著肩膀。
「娘娘，您往左邊靠點，奴婢這手勁大，給您好好松松這骨頭。」
容嬤嬤大口喘著氣，嘴裡一股子常年不刷牙的宿食氣味噴出來。
「呼哧、呼哧」地直響。
皇后閉著眼，臉上的黃瓜片隨著她說話一動一動的。
「容嬤嬤，你先停手。」
她扯下嘴邊那片干黃瓜。
「你老實跟本宮說說，今天在漱芳齋和宗人府，那倆死丫頭到底是怎麼回事？」
皇后歪著脖子。
盯著桌上放著的那兩個紅漆包金邊的大木盒子。
那是下午，紫薇差人恭恭敬敬送過來的。
裡面裝的，竟然是兩盒在大清朝千金難買的、大火紅緙絲包著的極品血燕窩！
「這兩死丫頭，以前見著本宮，跟見了閻王爺似的。」
皇后皺著眉頭。
「今天不僅當著本宮的面，把令妃那笑面虎按在爛泥地里摩擦。」
「下午還破天荒地，差人送了這麼重的厚禮過來。」
她摸了摸下巴。
「還口口聲聲喊本宮『嫡母』？」
「怎麼著，這倆死丫頭進了一趟宗人府，被關出精神病來了？」
容嬤嬤揉了揉自己有些發酸的老腰。
一咧大嘴，露出一口黃不溜秋的爛牙，笑。
「哎喲，我的娘娘啊！」
「奴婢瞧著，這可不是發瘋，這是這倆丫頭，終於開竅了！」
容嬤嬤湊到皇后耳邊，壓低了嗓門，三角眼裡滿是算計。
「您想想，以前她們被令妃那騷狐狸精當槍使，天天跟咱們坤寧宮作對。」
「可現在呢？」
「在宗人府里關了三天，她們算是把令妃的虛偽、五阿哥的自私，全看透了！」
她一拍皇后的肩膀，拍得灰塵直晃。
「現在的她們，不僅在漱芳齋把小卓子打斷了腿。」
「還能在大街上把五阿哥和知畫那綠茶按在地上使勁踹。」
「甚至今天在宗人府大堂，夏紫薇把福爾康那大鼻孔直接懟得尿了褲子，連福家都給抄了！」
容嬤嬤嘿嘿直樂，老臉上的褶子堆成了一塊破抹布。
「娘娘，這倆死丫頭手辣著呢。」
「她們現在把老佛爺的心尖子（知畫）給徹底得罪乾淨了。」
「在宮裡孤掌難鳴，這是急著找您這尊大佛當靠山呢！」
「這倆死丫頭，現在就是咱們手裡最聽話、最會咬人的一對『瘋狗』啊！」
皇后一聽。
兩隻眼睛猛地一亮。
她一把扯掉臉上剩下的黃瓜片，在炕桌上重重一拍。
「對啊！」
「敵人的敵人，就是朋友！」
她高興得大笑起來，嘴角的粉底都笑裂開了好幾道干口子。
「真成！」
「本宮怎麼沒想明白這層意思呢！」
「令妃那小蹄子今天在漱芳齋被本宮罰跪，面子在爛泥里被踩了個稀爛，現在怕是在延禧宮哭瞎了眼吧！」
皇后越想越美。
「只要小燕子和紫薇這兩個瘋丫頭，天天去給五阿哥和知畫送晦氣。」
「去打景陽宮那兩張不要臉的腫臉。」
「那本宮在這後宮裡，可真就省了一大半的心思了！」
她翻了個大白眼。
「不就是想要靠山嗎？」
「本宮給她們！」
皇后一招手，對容嬤嬤吩咐。
「傳本宮的懿旨。」
「從明天起，御膳房最好的八珍雞、烤鴨，還有上等的燕窩。」
「只要坤寧宮有的一份，每天大清早，都給漱芳齋加倍送去一份！」
「只要她們把五阿哥的臉打得更響，本宮就認了這兩個格格當親閨女！」
容嬤嬤笑得直打飽嗝。
「得咧！奴婢明兒個一大早就去辦，保准讓她們吃得滿嘴流油！」
話音還沒落地。
坤寧宮緊閉的大木門。
「砰——！」
一聲巨響。
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了。
景陽宮的一個看門小太監，連滾帶爬地撞了進來。
一頭撞在了正殿那尊沉甸甸的紫銅香爐上。
香爐被撞得「嗡」的一聲響，裡面的香灰撒了他一腦門。
小太監也顧不上疼。
趴在地上，大張著嘴，門牙縫裡全是血沫子，哭天搶地地大嚎。
「皇后娘娘！老佛爺！不好了！」
「景陽宮那邊出大天了！」
「知畫側福晉剛才在景陽宮的洞房裡……流產了！」
小太監哭得一抽一抽的，聲音在黑煙里直發抖。
「老佛爺現在震怒得很，已經帶了慈寧宮的嬤嬤往漱芳齋去了。」
「說是要小燕子，給未來的皇孫抵命啊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