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盆帶著冰碴子的井水。
「嘩啦」一聲。
兜頭蓋臉地潑在永琪那張紅綠相間的臉上。
冰水混著泥漿，順著他的脖領子直往裡灌。
永琪打了個哆嗦，悠悠轉醒。
還沒等他爬起來，外頭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宗人府的大堂里，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。
三堂會審，陣仗極大。
這可是皇上親自提審的大案。
學士府大管家夜闖漱芳齋，偷盜御賜寶物。
這要是坐實了，那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。
乾隆高高地坐在明黃色的龍椅上。
手指頭不停地捻著那串紅珊瑚扳指。
底下跪著福倫和福爾康父子倆。
福倫那身一品大員的朝服，早就皺得不成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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額頭上全是汗，順著花白的眉毛往下滴。
「皇上明鑑啊！」
福倫趴在地上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「這絕對是個天大的誤會！」
他抬起頭，那張老臉上寫滿了委屈和無辜。
「老臣對大清忠心耿耿，怎麼可能去偷盜御賜之物呢！」
乾隆冷著臉，沒吭聲。
福倫一看有戲，趕緊繼續狡辯。
「皇上，您是知道的，爾康和紫薇格格情投意合。」
「這門婚事也是您親自賜下的，福家早把紫薇格格當成了自家人。」
「老臣派管家去漱芳齋。」
福倫眼珠子一轉，編出了個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「那是為了幫格格保管那些貴重的田產地契啊！」
「格格年紀小，涉世未深，老臣是怕她被人騙了，這才出此下策。」
「出發點，全是為了格格好啊！」
這老狐狸，黑的都能說成白的。
硬生生把偷東西說成了幫人保管。
「是啊皇上！」
福爾康在旁邊幫腔。
他穿著一身囚服，頭髮散亂。
但那雙大鼻孔依然撐得老大，眼神里透著股子自作聰明的深情。
「臣對紫薇的愛，天地可鑑！」
「臣怎麼可能去偷自己未來妻子的東西呢！」
「臣所做的一切，都是為了我們兩人的未來打算啊！」
就在福家父子倆賣力表演，試圖用「真愛」和「誤會」矇混過關的時候。
「傳紫薇格格上堂！」
隨著太監的一聲尖嗓子通報。
紫薇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旗裝。
慢條斯理地從後堂走了出來。
她臉上沒塗什麼脂粉。
臉色有些蒼白，但眼神卻清冷得像一汪深潭。
「女兒給皇阿瑪請安。」
紫薇盈盈下拜，禮數周全。
乾隆看著她，點了點頭。
「紫薇，福倫說他派人去漱芳齋，是為了幫你保管田產地契。」
「你對此事，有何話說？」
紫薇站起身。
冷冷地掃了跪在地上的福家父子一眼。
「回皇阿瑪。」
紫薇的聲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。
「女兒從小在民間長大，雖然沒見過什麼大世面。」
「但也知道，這世上沒有哪個長輩，會大半夜的派個家丁，翻牆溜進未出閣女子的閨房裡。」
「去幫她『保管』東西的。」
這話一出。
福倫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「格格，您這話可就冤枉老臣了！」
「老臣那也是心急啊！」
福爾康一見紫薇出來，兩隻眼睛都亮了。
他像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，連滾帶爬地湊到紫薇跟前。
「紫薇！」
他仰著那張髒兮兮的臉，眼神里全是深情款款。
「你快跟皇上解釋解釋啊！」
「我們之間是有誤會的！」
「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，氣我昨天在宗人府沒能保護你。」
福爾康抽噎了一下，眼淚說來就來。
「可我那也是為了大局著想啊！」
「你忘了我們曾經在幽幽谷里的海誓山盟了嗎？」
「你說過，山無棱，天地合，乃敢與君絕啊！」
他甚至當著乾隆和滿朝文武的面，開始念起了酸詩。
「紫薇，我的心，永遠只屬於你一個人！」
「你若是怪我，我寧願讓你拿刀捅我，也絕無怨言！」
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盪氣迴腸。
換了以前的紫薇。
早就感動得一塌糊塗，撲進他懷裡哭個昏天黑地了。
可現在的紫薇。
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。
像在看一個小丑。
紫薇的嘴角。
慢慢勾起一抹極度嘲弄的冷笑。
「爾康。」
紫薇的聲音很輕，卻像一把冰冷的刀，直插福爾康的心臟。
「你這齣戲，演得可真是夠辛苦的。」
她從袖子裡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本有些發黃的藍皮帳冊。
「啪」地一聲。
重重地摔在了福爾康的臉上。
帳冊散開，掉在地上。
「福大人，你說你愛我？」
紫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。
「那我們就來看看，你這份『愛』，到底有多值錢。」
她指著地上的帳冊。
「這本帳冊上，清清楚楚地記著。」
「這半年來，你們福家，以各種名義。」
「從我這裡騙走的、拿走的金銀細軟，還有皇阿瑪賞賜的名貴藥材。」
紫薇的聲音猛地拔高，字字如雷。
「共計十萬兩白銀！」
十萬兩！
這個數字一爆出來。
大堂上所有的官員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十萬兩白銀，那可是相當於朝廷一個四品大員幾十年的俸祿了！
乾隆的臉色。
瞬間黑得像鍋底。
「你……你胡說！」
福爾康嚇得魂飛魄散，連連往後退。
「我福家怎麼可能拿你那麼多錢！」
「這是誣陷！這是栽贓！」
「誣陷？」
紫薇冷笑連連。
「這帳冊上，每一筆進出，都有你福家大管家福壽的親筆畫押。」
「還有你福爾康。」
紫薇盯著他的眼睛，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骨。
「你前些日子，說要在京城開個什麼詩社，跟我要了一千兩銀子。」
「結果呢？」
「這筆錢，全被你拿去結交那些個三教九流、手裡有權的官員了！」
「你拿著我的錢，去鋪你自己的青雲路。」
「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的『愛』？」
紫薇步步緊逼。
「你是愛我的人，還是愛我的錢？」
「或者是，愛我這個固倫格格的身份，能給你福家帶來的無上榮光？！」
字字句句，如同雷神之錘。
狠狠地砸在福爾康和福倫的腦袋上。
福倫癱在地上，渾身抖得像個篩子。
他知道，這下徹底完了。
證據確鑿，抵賴不了了。
福爾康更是嚇得面如死灰，褲襠里一熱，直接尿了。
一股騷臭味在大堂里瀰漫開來。
「皇阿瑪。」
紫薇轉身，對著乾隆跪下。
「女兒雖然愚鈍，但也分得清什麼是真情，什麼是假意。」
「福家父子，打著保護女兒的幌子，乾的卻是吸血鬼的勾當。」
「女兒懇求皇阿瑪，為女兒做主！」
乾隆氣得渾身發抖。
他最恨的，就是別人騙他。
更何況是這種打著親情愛情的幌子，幹著男盜女娼勾當的偽君子！
「福倫！」
乾隆抓起桌上的驚堂木，狠狠砸在地上。
「你教的好兒子！你辦的好差事！」
「朕念你勞苦功高，對你福家恩寵有加。」
「你竟然敢縱容家人，欺瞞朕的女兒，貪墨十萬兩白銀！」
「來人！」
乾隆一聲怒喝，殺氣騰騰。
「將福倫革職查辦，福家全族，即刻抄家！」
「福爾康，發配寧古塔，給披甲人為奴，永不錄用！」
侍衛們如狼似虎地撲上來。
鎖住了福家父子。
福爾康被兩個侍衛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拖。
他掙扎著回過頭。
看著高高在上的紫薇。
眼裡充滿了不甘、怨毒和絕望。
「紫薇！」
福爾康悽厲地大喊，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。
「你會後悔的！你一定會後悔的！」
紫薇站在台階上。
看著他那副狼狽不堪的醜態。
嘴角微微一扯。
回眸一笑。
「我唯一後悔的。」
紫薇的聲音清脆而冰冷。
「就是瞎了眼，認識了你。」
福爾康被拖了下去。
大堂里重新恢復了平靜。
紫薇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這口惡氣，終於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