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尖細的太監通報聲。
像一把生鏽的鐵梳子,狠狠刮在漱芳齋的青磚牆上。
刺耳得很。
永琪躺在地上。
那張被滾燙茶水潑得又紅又腫、起了一層水泡的豬頭臉。
猛地。
抽搐了一下。
他那隻唯一還能睜開的眼睛裡,突然爆出一股狂喜的光芒。
皇后來了!
這紫禁城裡,誰不知道皇后最恨的,就是小燕子和紫薇這兩個民間野丫頭?
以前皇后一有機會,就變著法地折騰她們。
今天小燕子當著眾人的面,不僅按著知畫下跪,還拿開水潑了他大清的五阿哥!
這簡直是大逆不道!死罪!
皇后要是看見了,非得扒了這毒婦的皮不可!
「皇后額娘!」
永琪像條垂死的泥鰍。
在地上拼命撲騰,連滾帶爬地往正廳門外頭挪。
他伸長了那隻長滿凍瘡的手,扯著漏風的嗓子乾嚎。
「您快來救救兒臣和知畫啊!」
「小燕子她瘋了!她要殺人啊!」
大門外頭。
皇后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緙絲旗裝,領口鑲著厚厚的黑紫貂毛。
腳下踩著硬木花盆底鞋。
「吧嗒、吧唧」地踩著院子裡的爛泥水,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。
容嬤嬤跟在後頭,手裡還捏著塊發黃的舊帕子。
一雙三角眼賊溜溜地在院子裡亂掃。
皇后一進門。
正眼都沒瞧在地上打滾嚎叫的永琪。
更沒看那個跪在泥坑裡、膝蓋流血的知畫。
她的目光。
直接穿過正廳的門檻。
落在了站在太師椅旁邊、手裡還端著個空茶碗的小燕子身上。
永琪以為皇后是氣著了。
趕緊添油加醋,嘴裡往外吐著血沫子。
「皇后額娘!」
「您看小燕子這無法無天的樣子!」
「她不僅私設公堂,把知畫按在碎石子上折磨。」
「兒臣來阻攔,她竟然……她竟然用滾開的熱茶潑兒臣的臉!」
永琪指著自己那張慘不忍睹的大腫臉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「您可得給兒臣做主啊!」
「這等毒婦,就該立刻打入冷宮,亂棍打死!」
知畫也在泥坑裡拼命磕頭。
「皇后娘娘救命……臣妾肚子裡還懷著皇家骨肉啊……」
前世。
要是碰上這場景。
皇后肯定二話不說,立馬讓容嬤嬤上夾棍。
把小燕子往死里整。
可現在。
皇后聽完永琪的控訴。
那張平時總是繃得緊緊的、滿是刻薄的臉上。
竟然。
慢慢浮現出一抹極其怪異、極其和藹的笑容。
她沒理會地上的永琪。
直接邁過門檻,走進了正廳。
徑直。
走到了小燕子跟前。
在全場所有太監、宮女、包括永琪和知畫見鬼一樣的目光中。
皇后伸出那雙戴著景泰藍護甲的手。
一把。
拉住了小燕子那隻剛才用來潑茶水的粗糙黑手。
「燕兒啊。」
皇后的聲音溫溫柔柔的,簡直能掐出水來。
「這茶碗這麼燙,你的手沒燙著吧?」
全場死寂。
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永琪張著大嘴,下巴都快掉到褲襠里了。
他那隻沒瞎的眼睛瞪得老大,滿臉的不可思議。
「皇……皇后額娘……您……您叫她什麼?」
他結結巴巴,連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燕兒?!
這特麼是皇后能喊出來的名字?!
她不是天天恨不得吃小燕子的肉,喝小燕子的血嗎?!
知畫也傻了。
連膝蓋上的疼都忘了。
呆呆地看著皇后那隻拉著小燕子的手,後脊梁骨直冒冷氣。
小燕子看著皇后這副慈祥的做派。
心裡直樂。
紫薇那幾句「嫡母」的馬屁,算是徹底把這老妖婆給忽悠瘸了。
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,這話真是一點沒錯。
「回皇后娘娘的話。」
小燕子咧嘴一笑,把手裡的空茶碗往旁邊一扔。
「我皮糙肉厚,燙不著。」
「就是這茶杯太重了,手腕子有點酸。」
「哎喲,那可得仔細著點。」
皇后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小燕子的手背。
然後。
她猛地轉過身。
那張和藹的臉瞬間垮了下來,變成了平時那副冷酷刻薄的晚娘臉。
冷冷地。
盯著趴在地上的永琪。
「五阿哥!」
皇后厲喝一聲,聲音在大廳里迴蕩。
「你還要在這兒丟人現眼到什麼時候!」
永琪被吼得一哆嗦,滿臉懵逼。
「額娘……是小燕子她……」
「閉嘴!」
皇后大袖一揮,指著永琪的鼻子。
「你一個堂堂大清的阿哥。」
「為了個沒名沒分的賤妾,大白天的提著刀,闖進當朝格格的寢宮裡大吵大鬧!」
「你不僅不尊禮法,還敢在格格門前大呼小叫。」
「這要傳出去,你讓皇家的臉面往哪擱!」
皇后越說越氣,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泥坑裡的知畫。
「還有這個陳知畫。」
「一個側室,見了嫡母和格格,不懂規矩,滿嘴胡言亂語。」
「今天在慈寧宮,老佛爺沒發落她,那是老佛爺寬厚!」
「本宮是這後宮之主,絕不能容忍這種敗壞宮規的賤婢在宮裡放肆!」
她轉頭,看向身後的容嬤嬤。
「容嬤嬤!」
容嬤嬤早就等得不耐煩了。
一聽皇后發話,那雙三角眼瞬間亮得像兩盞綠幽幽的狼燈。
老臉上的橫肉興奮得直抖。
「奴婢在!」
容嬤嬤大聲答應,嗓門洪亮。
「去!」
皇后指著地上的知畫,眼神冰冷。
「給景陽宮這位不懂規矩的側福晉,好好松松筋骨。」
「掌嘴二十!」
「教教她,在這紫禁城裡,什麼叫尊卑有別!」
這話一出。
知畫嚇得魂飛魄散。
「不!娘娘饒命啊!」
她拼命掙扎,想往永琪身後爬。
容嬤嬤哪會給她機會。
這老貨早就看這綠茶婊不順眼了,今天終於逮著機會光明正大地動手了。
她袖子一擼。
兩步跨下台階,走到知畫跟前。
一把薅住知畫那散亂的頭髮。
把她的臉生生揪了起來。
「側福晉,您可受好了!」
容嬤嬤獰笑一聲。
揚起那隻長滿老繭和凍瘡的粗糙大手。
「啪!」
一個清脆響亮的大耳刮子。
結結實實地抽在知畫那張慘白的小臉上。
力道之大,直接把知畫的嘴角抽破了,鮮血順著下巴流了下來。
「啊——!」
知畫慘叫一聲。
還沒等她喘過氣。
容嬤嬤反手。
又是一個大耳刮子。
「啪!」
左右開弓。
清脆的巴掌聲在漱芳齋的院子裡,有節奏地響了起來。
「啪!啪!啪!」
每打一下,知畫的臉就腫起一層。
珍珠粉混著血水和泥水,在臉上糊成一團。
要多悽慘有多悽慘。
小燕子靠在門框上。
看著容嬤嬤那熟練的扇巴掌動作。
心裡竟然生出了一種詭異的、極其舒適的爽感。
前世。
這老貨的巴掌全落在了她和紫薇的臉上。
今天。
看著原著里最大的反派。
暴打這個滿肚子壞水的高級綠茶。
這種感覺。
簡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還要痛快!
「打得好!」
小燕子忍不住大聲叫好。
「容嬤嬤,沒吃飯嗎?使點勁啊!」
容嬤嬤聽見小燕子給她加油。
打得更起勁了。
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。
「啪!」
知畫被打得眼冒金星,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回音。
兩邊臉頰腫得像發麵饅頭,連哭聲都喊不出來了。
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。
永琪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,在自己面前被打成豬頭。
偏偏打人的還是皇后身邊的嬤嬤。
他連上去攔的勇氣都沒有。
他心裡的那點子微弱自尊和心疼,在極度的屈辱和憤怒交織下。
徹底。
崩潰了。
「住……住手……」
永琪喉嚨里擠出兩個破碎的字。
他看著滿臉是血的知畫。
又看了看冷笑的小燕子。
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烈的憋悶,一口氣沒上來。
兩隻眼珠子一翻,露出大片眼白。
「砰!」
他竟然。
直接兩腿一蹬,直挺挺地氣暈了過去。
摔在泥水裡,一動不動了。
「哎喲!」
小燕子看著暈過去的永琪。
大笑出聲。
「五阿哥這身子骨,也太不經嚇了。」
她一腳踢翻了旁邊洗臉用的爛木盆。
「小鄧子!」
小燕子大聲喊。
「去!後院那口破缸里,端盆帶冰碴子的冷水來!」
「給他潑醒!」
「老娘的戲還沒看完呢,他想裝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