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陽宮的大殿裡。
門窗關得死緊,生怕漏進一絲風。
地龍燒得滾燙,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味,混著濃烈的藏香。
悶在屋子裡。
熏得人眼睛直發酸,嗓子眼裡像塞了團干棉花。
老佛爺鐵青著一張老臉,端坐在正中央那張鋪著明黃緞子的紫檀木大太師椅上。
手指頭死死捏著一串翡翠十八子,骨節泛著駭人的青白。
床榻邊上。
一個缺了口的黃銅大水盆里,盛著大半盆暗紅色的血水。
水面上還漂著幾縷帶血的爛棉花絮子,看著觸目驚心。
知畫躺在拔步床上。
一張小臉白得跟糊了三層牆灰似的。
頭髮散亂,被汗水浸透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。
她嘴唇哆嗦著。
眼淚就沒斷過,順著眼角流進枕頭裡,洇出一大片濕痕。
「老佛爺……」
知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聲音細弱遊絲。
「臣妾沒護住五阿哥的骨肉……沒保住大清的長孫……」
她掙扎著想從床上爬起來磕頭。
被旁邊幾個滿臉驚惶的嬤嬤死死按住。
「臣妾有罪啊!臣妾不該去漱芳齋請安的,就算是挨打挨罵,臣妾也該受著……」
她這話一出。
老佛爺的三角眼猛地一瞪。
「砰!」
老佛爺一巴掌拍在手邊的雕花小几上。
桌上的一個青玉茶盞被震得跳起來,摔在地上,碎成了一地的白瓷片子。
「反了天了!」
老佛爺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,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。
「兩個來歷不明的野種,仗著皇帝的寵愛,竟然連皇家的長孫都敢謀害!」
她指著大門的方向,手指頭抖得跟風裡的枯樹枝一樣。
「來人!拿白綾!備毒酒!」
「等那兩個賤丫頭一到,立刻就地正法!給哀家的曾孫抵命!」
殿裡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,大氣都不敢出。
永琪站在床邊。
那張半腫的臉綠油油的,眼珠子通紅。
他看著那一盆血水,心裡也是一陣後怕和憤怒。
「小燕子這回,是真的瘋了!」
就在這劍拔弩張,空氣都快凝固的當口。
景陽宮的大門,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。
冷風夾著雨絲「呼」地灌了進來。
吹得屋裡的燭火一陣亂晃。
小燕子和紫薇。
並排著,大步跨過了高高的門檻。
小燕子連腳底下的泥都沒蹭,千層底鞋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踩出兩個黑腳印。
紫薇神色平靜。
那件有些舊的素色旗裝上,還沾著幾根漱芳齋的干稻草。
兩人連個跪拜的禮都沒行。
就這麼直愣愣地站在大殿中央。
老佛爺一看這架勢,氣得倒抽一口涼氣。
「來人!」
她猛地一拍椅子扶手。
「把這兩個謀害皇嗣的毒婦,給哀家綁了!」
幾個膀大腰圓的帶刀侍衛,立刻從暗處衝出來。
手裡提著明晃晃的鋼刀。
小燕子脖子一梗。
兩隻手往腰上一插。
「想殺老娘?」
她衝著老佛爺冷笑了一聲,啐了一口。
「您老人家也得看看,自己有沒有這副好牙口!」
紫薇上前一步,伸手攔住小燕子。
她看著老佛爺那張氣得扭曲的臉。
嘴角,慢慢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笑。
「老佛爺別急。」
紫薇的聲音不大,卻穩得出奇,在安靜的大殿裡字字清晰。
「小燕子這大好的一條命。」
她轉過頭,冷冰冰的目光,像兩把剔骨刀,死死盯在床榻上的知畫臉上。
「知畫姑娘,怕是收不起呢。」
知畫被這眼神盯得後脊梁骨一涼。
心底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子慌亂。
「姐姐……你害了我的孩子,怎麼還如此理直氣壯……」
她咬著下唇,繼續裝可憐。
話音剛落。
大殿外頭,傳來了一陣極有節奏的腳步聲。
伴隨著布料摩擦的沙沙聲。
「那是因為,你這肚子裡,根本就沒裝過什麼皇孫!」
一聲中氣十足、帶著公鴨嗓子的暴喝。
從門外傳了進來。
容嬤嬤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體面宮裝。
老臉上的橫肉繃得緊緊的,三角眼裡全是興奮的賊光。
她身後,跟著四個如狼似虎的粗使宮女。
像押犯人一樣,押著一個嚇得癱軟如泥的小太監。
還有一個被打得鼻青臉腫、穿著太醫院官服的老頭。
容嬤嬤大步跨進門檻。
那氣勢。
簡直比老佛爺還要足上三分。
她連個萬福都沒打,直接走到大殿正中央。
「老佛爺!」
容嬤嬤扯著嗓子,聲音洪亮得震耳朵。
「奴婢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,特來查明這景陽宮流產的真相!」
老佛爺愣住了。
手裡的念珠停了。
「容嬤嬤?你來摻和什麼?」
老佛爺眉頭緊鎖,眼神不善地盯著她。
容嬤嬤冷笑一聲。
從袖子裡,一把掏出那個用粗黃紙包著的小藥包。
「啪」地一聲。
重重地拍在旁邊的小方桌上。
藥包散開。
一股子極其刺鼻、刺辣的苦味,瞬間蓋過了屋子裡的藏香和血腥味。
「啟稟老佛爺!」
容嬤嬤指著那堆黑乎乎的藥渣。
「奴婢查實!」
「這景陽宮後院倒掉的藥渣里,全是催經的大劑量紅花!」
「還有打胎的猛藥麝香!」
這話一出。
整個大殿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永琪傻了,張著大嘴,呆呆地看著桌上的藥渣。
知畫躺在床上,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。
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「你……你胡說!」
知畫尖叫起來,聲音都變了調。
「這是安胎藥!太醫開的安胎藥!」
「安胎藥?」
容嬤嬤朝後頭一揮手。
那幾個粗使宮女直接把那個太醫踹倒在老佛爺跟前。
「說!」
容嬤嬤一腳踹在太醫的屁股上。
太醫嚇得連連磕頭,腦門上全是血。
「老佛爺饒命啊!皇上饒命啊!」
太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「是……是側福晉身邊的丫鬟,給了微臣一千兩銀子……」
「讓微臣開了副催滑脈的方子,又抓了這催經的紅花……」
「側福晉她……她根本就沒有懷孕啊!」
轟!
老佛爺的腦子裡,像炸開了一個驚雷。
她只覺得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差點從太師椅上栽下來。
沒有懷孕?
用紅花催經,假造流產?
這簡直是把她這個太后當猴耍!把整個皇家的臉面按在泥地里踩!
「不僅如此!」
容嬤嬤沒打算就這麼放過知畫。
她一指旁邊那個嚇癱的小太監。
「奴婢手下的眼線,昨晚親眼看見知畫的貼身大丫鬟,偷偷摸摸去了趟御膳房!」
「塞了銀子給伙房的太監,偷殺了一隻打鳴的大公雞!」
容嬤嬤幾步走到水盆前。
端起那盆暗紅色的血水,直接潑在地上。
一股子濃烈的雞屎味和生肉腥氣,撲面而來。
「老佛爺您聞聞!」
「這哪是人血!這分明是那隻死公雞的血!」
容嬤嬤拍著大腿,老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。
「格格放心!」
她衝著紫薇和小燕子拍了拍胸脯。
「奴婢這情報網,連這景陽宮裡進了幾隻蒼蠅都一清二楚。」
「誰也別想在這兒玩聊齋!」
知畫的臉色。
這一刻。
煞白得像一張死人紙。
她渾身顫抖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「不……這不是真的……是有人陷害我!」
她指著容嬤嬤,又指著紫薇。
「是你們合夥買通了太醫,是你們串通好了來害我!」
紫薇看著在床上做垂死掙扎的知畫。
冷笑了一聲。
她拍了拍手腕上的土。
一步一步。
走到拔步床前。
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肚子壞水的綠茶。
「知畫姑娘。」
紫薇的聲音極輕。
「既然你不見棺材不掉淚。」
「那本宮。」
「今天就跟你,好好聊聊這醫學常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