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薇往前邁了一步。
鞋底子在地磚上蹭出一聲刺耳的擦刮聲。
她那雙大眼睛,平時看著像一汪清泉。
現在。
裡頭全都是扎人的冷光。
知畫身子一哆嗦。
兩隻手死死抓著那條繡著並蒂蓮的大紅錦被,直往床角里縮。
指甲蓋都快把緞子被面給摳爛了。
「你……你想幹什麼!」
知畫眼淚又下來了,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干樹葉。
「老佛爺就在這兒,你敢亂來!」
她轉頭,衝著老佛爺那頭拼命喊。
「老佛爺!臣妾是真的流產了啊!臣妾肚子現在還疼得像刀絞一樣!」
老佛爺坐在太師椅上,陰著一張老臉。
沒吭聲。
手指頭捻著十八子念珠,速度越來越快。
「疼如刀絞?」
紫薇在拔步床前站定,嘴角掛著一抹嘲弄的冷笑。
「知畫姑娘。」
「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懷了兩個月的身孕。」
「太醫切脈,也說是喜脈,脈象滑疾。」
紫薇盯著她,一字一頓。
「那我問你。」
「你這幾日晨起,可有噁心乾嘔的毛病?」
「平時的吃食,可有偏好酸的辣的?」
知畫一愣,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。
她壓根就沒懷過孕,哪知道這些。
但為了圓謊,她趕緊點頭如搗蒜。
「有!有!」
她裝出一副虛弱不堪的樣子,拿帕子捂著胸口。
「臣妾這幾天,每天早上起來都噁心反胃,吃不下一點東西。」
「就想吃點酸梅子壓壓驚。」
「昨天一整天,臣妾連一口飯都沒沾牙,身子虛得很。」
「是嗎?」
紫薇突然大笑出聲。
那笑聲在悶熱的景陽宮大殿裡,顯得特別響亮。
「滿嘴跑火車的騙子!」
紫薇臉色一沉,猛地指著知畫的鼻子。
「我在宗人府的黑牢里,閒著沒事,翻了幾天醫書。」
「醫書上寫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你若是真懷了兩個月的孕,又喝了那麼大劑量的紅花和麝香來打胎。」
「這藥力下去,肚子早就疼得在地上打滾了!」
「面色蒼白如紙,冷汗直冒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!」
紫薇步步緊逼。
「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!」
她伸出手。
一把扯掉知畫捂在額頭上的那塊濕帕子。
「你額頭上這些所謂的『虛汗』,不過是用涼水胡亂抹上去的!」
「還有你的嘴唇。」
紫薇冷笑連連。
「雖然你臉上撲了厚厚的白粉裝死人。」
「但你那嘴唇上,竟然還透著一股子血氣紅潤!」
「你剛才說話,中氣十足,嗓門比誰都大。」
「這是一個剛流產、血崩虛弱的女人該有的氣色嗎!」
知畫嚇得臉色發青,捂著嘴唇,拼命搖頭。
「不是的……是臣妾底子好……」
「底子好?」
小燕子在旁邊插了一嘴。
「我呸!」
她指著地上那盆被容嬤嬤潑出來的血水。
「你底子再好,還能拉出雞屎來?」
小燕子捏著鼻子,一臉嫌惡。
「紫薇,你跟她費什麼話。」
小燕子一跺腳。
「剛才容嬤嬤把這盆血水潑地上,我站這麼遠,都聞見了一股子雞棚子裡的臭味!」
「這床單上的血,分明就是雞血!」
「而且,裡頭還混著一股子雞糞的騷臭味!」
知畫徹底慌了神。
「胡說!那是臣妾的骨肉化成的血水!」
她歇斯底里地大喊,企圖做最後的掙扎。
「你們合夥欺負我!你們這是要逼死我!」
老佛爺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的念珠「吧嗒」一聲。
停了。
老太太的三角眼裡,閃過一絲駭人的精光。
她活了這大半輩子,在後宮裡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。
剛才容嬤嬤把血水潑在地上的時候,她其實也聞到了一絲怪味。
只是當時氣昏了頭,沒往深處想。
現在被紫薇和小燕子這麼一挑明。
老佛爺心裡的疑心,瞬間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「桂嬤嬤!」
老佛爺陰沉著臉,衝著身後一直伺候的老嬤嬤喊了一聲。
「奴婢在。」
桂嬤嬤是個有經驗的,平日裡專門管著後宮嬪妃的生產之事。
「你去。」
老佛爺指了指地上的那灘血水,還有知畫床榻邊緣染血的床單。
「是!」
桂嬤嬤領命。
她弓著腰,快步走到那灘血水跟前。
蹲下身子。
用手帕沾了一點地上的血水,湊到鼻子底下。
仔細地聞了聞。
桂嬤嬤的眉頭,瞬間擰成了一個大大的川字。
她又站起身,走到拔步床邊。
一把掀開知畫蓋著的被子。
知畫嚇得尖叫一聲,拼命想捂住。
桂嬤嬤根本不理她,直接湊近那塊染血的床單,用力吸了吸鼻子。
就這一聞。
桂嬤嬤的老臉,刷的一下,白了。
她猛地轉過身,快步走回老佛爺跟前。
「撲通」一聲跪下。
「回老佛爺的話!」
桂嬤嬤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「這血……這血裡頭,有一股極重的生禽腥氣。」
「確實……確實摻雜著雞毛和雞糞的騷臭味!」
「這絕對不是人血!」
「更不是滑胎流產該有的血污味!」
轟!
這句話。
就像是一道天雷。
直接在景陽宮的大殿裡劈了下來。
老佛爺的腦子裡,嗡嗡作響。
假孕!
假流產!
還拿雞血來糊弄她這個大清太后!
這陳知畫,是把她當成老糊塗的瞎子了嗎!
「賤婦!」
老佛爺暴喝一聲。
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來。
由於起得太猛,身子晃了晃,差點栽倒。
幸好旁邊的宮女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。
老佛爺氣得嘴唇發紫,手指頭指著床上的知畫,劇烈地顫抖著。
「你……你竟敢用這種下作的手段,欺瞞哀家,欺瞞皇上!」
「你把大清皇室的血脈當成什麼了!當成你爭寵上位的籌碼嗎!」
知畫癱在床上。
徹底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她精心策劃的騙局,被紫薇幾句話,被一盆雞血,撕得粉碎。
「老佛爺饒命!老佛爺饒命啊!」
知畫連滾帶爬地從床上摔下來。
趴在地上,瘋狂地磕頭。
腦袋砸在青石板上,砰砰作響,磕得頭破血流。
「臣妾也是一時糊塗啊!」
「臣妾只是太想給五阿哥生個孩子了……」
就在知畫哭天搶地、拼命求饒的時候。
景陽宮的大門外。
突然。
傳來了一陣跌跌撞撞、極其雜亂的腳步聲。
伴隨著粗重的喘氣聲。
「知畫!」
一聲焦急、慌亂、甚至帶著幾分瘋狂的大喊。
從殿外傳了進來。
聽到這消息的永琪。
瘸著那條斷腿。
臉上糊著被汗水沖花的綠藥膏。
終於。
跌跌撞撞地,衝進了景陽宮的大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