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砰!」
景陽宮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。
被人在外頭。
像瘋狗一樣,生生給撞開了。
永琪瘸著那條沒好利索的右腿。
一跌一撞地。
跨過高高的木門檻。
腳底下一滑。
差點一頭栽在地上的青磚上。
他身上那件常服皺得跟乾菜葉子似的。
臉上貼著的狗皮膏藥也歪了半截。
那張本就青紫交加的腫臉。
因為跑得太急。
憋得通紅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嗓子眼拉風箱似的「呼哧」響。
他一進大殿。
第一眼。
就瞧見知畫趴在地上,額頭磕破了,血順著鼻樑往下淌。
周圍站著一圈面色鐵青的嬤嬤。
老佛爺坐在太師椅上,拐杖在地上戳得「邦邦」直響。
紫薇和小燕子。
就站在旁邊,冷眼瞅著地上哭嚎的知畫。
永琪腦子裡的那根弦。
「吧嗒」一聲。
徹底斷了。
「知畫!」
他大吼一嗓子。
眼珠子瞪得凸出來,布滿了紅血絲。
他也不管屋裡還坐著老佛爺。
一瘸一拐地撲上前。
張開雙臂。
像老母雞護小雞崽子一樣,一把將地上的知畫死死摟在懷裡。
「五阿哥……」
知畫一看救星來了,哭得更來勁了。
兩隻手死死抓著永琪的前襟,把他的衣服攥得死緊。
眼淚鼻涕全蹭在永琪那身發酸的常服上。
「臣妾沒護住我們的孩子……臣妾有罪啊……」
永琪心疼得直哆嗦。
他抬起頭。
那雙因為充血而顯得有些猙獰的眼睛,惡狠狠地瞪著紫薇和小燕子。
「你們這兩個毒婦!」
他咬牙切齒,唾沫星子亂飛。
「小燕子!你昨天在漱芳齋門口砸石鎖嚇唬知畫還不夠!」
「今天居然還跑到景陽宮來逼死她!」
他伸出那隻長滿凍瘡的手。
指著小燕子的鼻子,手指頭直發顫。
「你們不僅害死了我大清的長孫!」
「現在,還要把知畫逼上絕路嗎!」
「你們到底有沒有一點人性!」
小燕子靠在旁邊的紅漆大柱子上。
摳了摳耳朵。
掏出一小塊耳屎,彈在地上。
「餵。」
小燕子翻了個白眼,撇著嘴。
「五阿哥,你長沒長腦子啊?」
「我們逼她?」
她指了指地上的那盆雞血,還有桌子上的紅花葯渣。
「你倒是先看看地上那灘雞屎味的血水。」
「再看看桌上那一堆打胎的爛草根啊!」
永琪順著小燕子的手指看過去。
桌上的藥渣散發著刺鼻的苦味。
地上的血水,紅得發暗。
但他那顆已經被「深情」和「受害者妄想症」填滿的腦子。
哪裡還聽得進去這些。
在他看來。
這全都是小燕子和紫薇為了陷害知畫,故意偽造的假證據!
「你們少在這兒血口噴人!」
永琪把知畫護在身後,像頭暴怒的獅子。
「這些爛草根,這盆血水,全都是你們串通容嬤嬤弄來栽贓的!」
他梗著脖子,大聲嚷嚷。
「你們買通了太醫,想把假孕的罪名扣在知畫頭上!」
「好掩蓋你們害死皇嗣的死罪!」
「我告訴你們,我永琪絕不會上你們的當!」
紫薇看著永琪這副狗急跳牆、強詞奪理的死樣子。
心裡。
一點都沒生氣。
反而。
她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極度輕蔑的笑。
真成啊。
自己正愁怎麼把這蠢貨的底褲扒乾淨呢。
他自己倒好。
直接把遞過去的鐵鍬接在手裡,開始給自己挖祖墳了。
紫薇深吸了一口氣。
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,瞬間。
裝滿了委屈和不解。
她故意往後退了半步,身子微微發抖。
像極了一個被冤枉、嚇壞了的柔弱女子。
「五阿哥。」
紫薇的聲音細細的,帶著哭腔,還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們?」
她用手帕捂著嘴。
「我們就算有天大的膽子,也不敢在老佛爺眼皮子底下造假啊。」
她看著永琪,眼神真誠得能擠出水來。
「你口口聲聲說我們陷害知畫姑娘。」
「說她懷了你的骨肉。」
紫薇往前邁了小半步,歪著頭,一臉的求知慾。
「那……五阿哥。」
「你確定,知畫姑娘,她真的懷孕了嗎?」
「你可有什麼憑證,能證明這肚子裡,確實懷了皇家的子嗣?」
永琪一聽這話。
頓時覺得抓住了反擊的把柄。
他以為紫薇是在強詞奪理,是在心虛。
他猛地挺起胸膛。
下巴高高揚起。
那副自大又得意的嘴臉,在滿是傷痕的臉上,顯得要多噁心有多噁心。
「憑證?」
永琪大笑出聲,笑聲里全是鄙夷。
「我當然有憑證!」
他一把將知畫從地上拉起來。
讓她靠在自己懷裡。
「我天天跟知畫在一起,她的身子我最清楚不過!」
永琪當著大殿裡所有人的面。
大聲地。
底氣十足地。
開始了他的神級自爆。
「太醫切脈說她懷了兩個月,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實!」
「更何況!」
他頓了頓,眼神里滿是深情的回憶,仿佛還在回味那種為人父的喜悅。
「昨晚在洞房裡。」
「我親手摸著知畫的肚子。」
他伸出那隻髒手,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。
「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!」
「我們的孩子,在她的肚子裡,用力地踢了我一腳!」
永琪越說越激動,眼底的憤怒再次燃燒起來。
「那小傢伙的勁兒大得很!」
「要不是小燕子昨天拿大石頭砸地,嚇壞了知畫。」
「我的長孫怎麼可能流產!」
「這全都是你們的錯!」
永琪大聲咆哮著。
整個景陽宮的大殿。
在這一瞬間。
突然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靜得連老佛爺手裡念珠落地的聲音,都聽不到了。
所有人的表情。
在永琪說出「孩子在肚子裡踢了我一腳」這句話的時候。
全部。
凝固在了臉上。
容嬤嬤張大了嘴巴,大黃牙露在外面。
幾個粗使嬤嬤面面相覷,眼底全是看傻子的震驚。
連那個跪在地上嚇癱的太醫,都忍不住抬起頭。
用一種見鬼的眼神。
死死盯著這位高高在上的五阿哥。
知畫靠在永琪懷裡。
本來還在裝哭。
聽到這話。
她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腦子裡「轟」的一聲巨響,連呼吸都停了。
她不可思議地轉過頭,看著永琪那張還在得意的臉。
心裡。
只剩下一個念頭。
這男的,是個徹頭徹尾的腦殘嗎?!
「噗嗤!」
一聲突兀的笑聲,打破了這詭異的死寂。
小燕子捂著肚子。
笑得前仰後合,眼淚都飆出來了。
「哈哈哈哈!」
「哎喲我去,我不行了!」
她指著永琪,笑得直打跌。
「紫薇,你聽見沒?」
小燕子拍著大腿。
「他說他昨晚摸到了孩子踢他!」
紫薇也笑了。
她笑得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。
她沒有像小燕子那樣大笑。
而是慢條斯理地。
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水光。
然後。
紫薇用一種看極品智障的眼神。
悲憫地。
看著還在發懵的永琪。
「五阿哥啊五阿哥。」
紫薇的聲音輕柔,卻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永琪的腦殼上。
「你口口聲聲說知畫懷孕兩個月。」
「我在宗人府看過醫書。」
「就算是尋常百姓家的媳婦,懷胎十月。」
「也得到了四五個月,胎兒長全了手腳,才會有胎動。」
紫薇冷笑連連。
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才兩個月的胎兒。」
「那肚子裡,不過是個連形狀都沒長全的血肉疙瘩。」
「比個雞蛋大不了多少。」
紫薇盯著永琪的眼睛,一字一頓。
「它連腿都沒長出來呢。」
「竟然會踢人?」
「還踢得你清清楚楚?」
紫薇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弄的弧度。
「五阿哥。」
「您這肚子裡的孩子,怕不是個神仙轉世。」
「可真是個醫學奇蹟啊!」
轟!
紫薇的話,像一道閃電。
直接劈碎了永琪腦子裡最後那點可笑的自尊。
他呆若木雞。
嘴巴半張著。
喉嚨里發出「咯咯」的聲音。
剛才還信誓旦旦、底氣十足的臉。
瞬間。
白得像一張死人紙。
他看看紫薇。
又低頭看看懷裡面如死灰的知畫。
兩個月的胎兒,不會踢人?
那他昨晚摸到的,是什麼?
他為了證明知畫懷孕,隨口編出來的謊話。
竟然。
成了拆穿知畫假孕的最致命、最可笑的鐵證!
他自己。
親手。
把知畫的底褲扒了個精光!
也把自己。
死死地釘在了愚蠢、可笑的恥辱柱上!
老佛爺坐在太師椅上。
看著這個被自己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孫子。
那雙深陷在皺紋里的三角眼。
從最開始的憤怒。
慢慢地。
變成了極度的失望。
爛泥扶不上牆的爛泥!
為了一個滿口謊言的女人,竟然連這種反智的鬼話都能當眾說出來!
這哪裡還有一點皇室儲君的樣子!
「蠢貨!」
老佛爺咬著牙,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。
她閉上眼,連看都不想再看永琪一眼。
就在永琪徹底僵在原地,不知所措的當口。
景陽宮的大門外。
突然。
傳來了一陣極其雜亂、極其沉重的腳步聲。
伴隨著鐵甲和藥箱碰撞的刺耳聲響。
「皇上駕到!」
隨著一聲拉長了聲調的太監尖嗓子通報。
乾隆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。
臉色鐵青。
帶著太醫院裡所有的太醫聖手。
帶著一股子要把景陽宮房頂掀翻的怒火。
大步流星地。
踏進了景陽宮的大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