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陽宮的門檻高得很。
老皇帝穿著黑緞皂靴,一腳邁進來。
靴子上沾了點雨水,在青石地磚上蹭出刺啦的聲響。
乾隆的臉色。
黑得像剛從煤堆里撈出來的鍋底。
鬍子撅著,眉頭皺成了死疙瘩。
那雙因為常年熬夜批摺子有些渾濁的眼,此刻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死死地盯在地上那灘雞屎味的血水上。
「皇上吉祥!」
容嬤嬤扯著破鑼嗓子帶頭跪下,那動作乾脆得很。
屋子裡稀里嘩啦跪了一地。
「起磕。」
老皇帝聲音硬得像鐵塊子砸冰。
沒等眾人全爬起來。
他大手一揮,明黃色的龍袍袖子帶起一股子冷風。
手指頭直接杵向了縮在床角的知畫。
「全院太醫!」
乾隆爆喝一聲。
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直往下掉。
「給側福晉會診!」
他咬著後槽牙,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。
「若是查出有半句虛言。」
「誅九族!」
這三個字一出口。
大殿裡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。
跟在老皇帝屁股後頭的那群太醫,嚇得齊刷刷打了個哆嗦。
一個個提著沉甸甸的紅漆藥箱,跟鵪鶉似的縮著脖子。
你推我,我推你。
誰也不敢先上。
人群最後頭。
那個昨天給知畫診出「喜脈」的李太醫。
兩條腿軟得像麵條。
「噗通」一聲。
雙膝砸在硬邦邦的地磚上,砸得清脆。
「皇上饒命!皇上饒命啊!」
李太醫臉色慘白如紙,冷汗順著下巴頦直往下滴。
吧嗒吧嗒,在地上摔成八瓣。
他褲襠處。
慢慢洇出一大片騷黃色的水漬,順著褲腿往下淌。
尿了。
嚇尿了。
「微臣有罪!微臣該死!」
李太醫一邊拼命磕頭,一邊拿髒袖口抹著鼻涕。
「是側福晉……是知畫側福晉逼微臣的啊!」
他嗓子劈了叉,像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雞。
「她身邊的丫鬟,昨天夜裡偷偷塞給微臣一千兩銀票。」
「說讓微臣開一副能催出滑脈的虎狼藥。」
「這事要是辦成了,以後微臣就是景陽宮的恩人。」
「要是辦不成……」
李太醫抽噎著。
「她就讓人去老家,把微臣的孫子給賣了啊!」
他抬起那張沾滿灰塵和眼淚的老臉。
指著床上呆若木雞的知畫。
「側福晉根本就沒有懷孕!」
「那脈象,全是用紅花和猛藥硬生生催出來的假象!」
這話一出。
乾隆只覺得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太陽穴像被錐子狠狠扎了一下,疼得眼前發黑。
「混帳東西!」
他飛起一腳,踹在李太醫的肩膀上。
直接把老頭踹得翻了個大跟頭,藥箱子砸開,藥丸滾了一地。
「去!」
乾隆指著剩下的太醫。
「給朕仔細診!」
「朕倒要看看,這景陽宮,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腌臢事!」
太醫院的院判,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。
鬍子花白。
他顫巍巍地走上前。
隔著絲帕,三根手指搭在知畫細瘦的手腕上。
半閉著眼睛。
仔細摸了半天。
周圍沒人敢大喘氣。
永琪癱在旁邊,像一條死狗,嘴裡嘟囔著。
「不可能的……不可能……」
老院判收回手。
轉過身,「撲通」跪在乾隆面前。
「啟稟皇上。」
他磕了個頭,聲音沉穩,卻透著股子涼意。
「側福晉脈象浮躁,氣血兩虧,且有劇烈的宮寒之症。」
「這乃是短時間內,服用大量活血化瘀之猛藥所致。」
「微臣可以拿項上人頭擔保。」
老院判頓了頓,語氣堅定。
「側福晉,絕對沒有懷過身孕。」
「只是氣血鬱結,催出來的病態罷了。」
沒懷孕。
這三個字,像三記重錘。
狠狠砸在永琪的腦門上,把他的美夢砸了個稀巴爛。
他昨晚還在做著當爹的春秋大夢。
還在小燕子面前耀武揚威。
現在。
全成了滿皇宮最大的笑話。
「不!你們胡說!」
知畫在床上尖叫起來,像個瘋婆子。
她拼命抓著自己的頭髮,頭上的金釵掉了一地。
「我懷了!我真的懷了五阿哥的骨肉!」
她指著地上的血盆。
「你們看那血!那都是我的孩子啊!」
「血?」
容嬤嬤在旁邊,發出一聲令人作嘔的冷笑。
她那雙三角眼裡,閃著看好戲的賊光。
「既然側福晉非說這是血。」
容嬤嬤擼起寬大的袖子,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。
「那老奴,就受點累,幫您好好找找這血的來處!」
容嬤嬤大步走到拔步床前。
在知畫驚恐的尖叫聲中。
她伸出那雙常年干粗活、滿是老繭的大黑手。
一把。
死死攥住知畫蓋在身上的大紅喜被的被角。
「嘶啦——」
猛地用力一掀!
大紅被子在半空中翻了個圈,直接飛到了地上。
知畫嚇得蜷縮成一團,死死捂著肚子。
容嬤嬤根本不看她。
直接彎下腰,半個身子鑽進拔步床底下的空隙里。
一陣翻箱倒櫃的亂摸。
「找到了!」
容嬤嬤大喊一聲,從床底下退了出來。
她手裡。
抓著一個髒兮兮的黑瓷破碗。
碗底,還殘留著一灘黏糊糊、紅黑相間的雞血。
血裡頭,明晃晃地粘著幾根還沒拔乾淨的公雞彩毛。
這還不算完。
容嬤嬤把黑碗往桌上一放,發出「哐當」一聲響。
她又從懷裡掏出一塊染得紅彤彤的白棉布。
「老佛爺,皇上,您瞧瞧這是什麼!」
容嬤嬤把棉布抖落開。
那布上,刺鼻的雞屎味混著生血腥氣,瞬間瀰漫了整個大殿。
「這是從側福晉貼身丫鬟的床底下搜出來的。」
容嬤嬤指著布上的血跡,老臉興奮得通紅。
「側福晉就是把雞血倒在這個盆里,又拿這塊布去蹭床單。」
「硬生生偽造出一出流產的慘劇啊!」
鐵證如山。
人贓並獲。
所有的偽裝,在這一刻,被撕得粉碎。
連塊遮羞布都沒剩下。
這手段,粗劣,噁心。
卻差點把小燕子的命給搭進去。
紫薇站在一旁,拿帕子捂著鼻子,冷眼看著。
這綠茶婊。
終於,把自己給作死了。
「陳知畫!」
乾隆暴喝一聲,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。
他一步跨上前。
「你這毒婦!」
他指著知畫的鼻子,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你竟敢拿一隻死雞的血,來欺瞞朕,欺瞞太后!」
「你不僅假造皇嗣,還意圖栽贓陷害朕的親生女兒!」
老皇帝氣得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圓凳。
「你把皇家尊嚴,把大清王法,當成了什麼!」
「當成了你爭寵上位的兒戲嗎!」
知畫徹底崩潰了。
她知道,這回是真完了。
滿門的榮華富貴,皇后的寶座,全沒了。
連命,都要搭進去了。
「皇上!皇上饒命啊!」
她連滾帶爬地從床上摔下來。
膝蓋磕在碎瓷片上,拉出一道血口子,她也顧不上疼了。
她像條瀕死的狗一樣。
在地上爬著。
兩隻手死死抱住乾隆穿著黑靴子的腿。
眼淚鼻涕全蹭在龍袍的下擺上。
「臣妾也是太愛五阿哥了啊!」
她哭得嗓子都啞了,拼命磕頭。
「臣妾進宮這麼久,五阿哥連看都不看臣妾一眼。」
「臣妾是怕失了寵,怕被皇上厭棄,才出此下策的!」
她抬起頭,滿臉都是乞求。
「皇上您看在臣妾一片痴心的份上,饒了臣妾這回吧!」
「臣妾再也不敢了!」
「滾開!」
乾隆厭惡地皺起眉頭。
像甩掉一塊噁心的爛泥一樣。
抬起腳。
狠狠地。
一腳踢在知畫的胸口上。
「砰!」
知畫被踢得倒飛出去兩米多遠。
重重地撞在拔步床的木柱子上。
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,捂著胸口在地上蜷縮成一團蝦米。
「愛?」
乾隆冷笑連連,轉過頭。
那雙帶著殺意的龍眼睛。
死死地盯向了。
一直癱軟在地上,像個死人一樣的永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