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人府最底層的死牢。
陰冷潮濕的石壁上掛滿水珠,順著青苔往下滴,「滴答、滴答」。
空氣里全是發霉的稻草味,混著尿騷和血腥氣。
福爾康趴在爛泥地里。
那三十斤重的鐵枷鎖壓在後脖頸上。
磨得皮肉翻卷,滲著黃水。
他聽見外面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,輕盈,還帶著股淡淡的沉香木味兒。
他那雙大鼻孔猛地擴張,乾裂的嘴唇直哆嗦。
「紫薇!」
福爾康雙手死死抓住生滿鐵鏽的牢門柵欄。
拼盡全身力氣,把那張髒得看不出模樣的臉擠到縫隙處。
「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!」
一束昏黃的火把光照過來。
紫薇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。
她穿著一身純白底子、繡著紅梅的華貴狐裘,領口的白狐毛襯得那張臉清冷又貴氣。
跟這骯髒的牢房,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「紫薇!」
福爾康激動得熱淚盈眶,鼻涕都流出來了。
「你是不是去求皇上了?你是不是來帶我出去的!」
他把手從鐵欄杆的縫隙里伸出去。
想去抓紫薇那雪白的狐裘衣角。
紫薇微微側身。
退了半步,嫌惡地避開了那隻沾滿泥垢和屎尿味的手。
「帶你出去?」
紫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。
眼神卻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碴子。
「福大少爺,你是不是在夢裡還沒醒呢。」
福爾康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。
「你……你什麼意思?」
紫薇沒搭理他。
她轉過頭,沖身後輕輕招了招手。
一個小太監低著頭,雙手捧著個黑漆描金的托盤,快步走上前。
托盤上。
並排放著兩個精緻的白玉酒杯。
左邊那杯,清澈見底,冒著熱氣,是上好的明前龍井。
右邊那杯,也是透明的水。
但在火光下,卻隱隱泛著一絲詭異的藍光。
紫薇指了指右邊那個杯子,語氣輕柔得像在跟他談心。
「爾康,你還記得嗎。」
「以前在幽幽谷,你摟著我,指天發誓地說。」
「只要能跟我在一起,為了我,你連死都不怕。」
她抬起頭,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,死死盯著福爾康。
「現在,你證明你真愛的機會,來了。」
福爾康看了看那杯泛著藍光的水,又看看紫薇。
後脊梁骨猛地竄上一股子涼氣,直衝腦門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?」
「毒酒。」
紫薇吐出這兩個字,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「牽機藥,喝下去,一炷香的功夫,腸穿肚爛,七竅流血。」
她拿起那杯清茶,在手裡慢慢轉著。
「你不是說愛我愛得連命都可以不要嗎?」
「現在,只要你端起這杯毒酒,喝下去。」
紫薇的聲音里,帶上了一絲蠱惑。
「我就去皇阿瑪面前,替你福家全族求情。」
「保你阿瑪和額娘不用流放寧古塔,保你福家不被抄家滅族。」
「用你的一條命,換你福家全族平安,順便,還能成全你那感天動地的真愛。」
紫薇微微一笑。
「這買賣,划算吧?」
福爾康嚇得魂飛魄散。
他猛地往後一縮,沉重的枷鎖撞在鐵柵欄上,發出「哐當」一聲巨響。
「毒……毒酒?!」
他滿眼驚恐,像看魔鬼一樣看著紫薇。
「紫薇,你瘋了!你怎麼能這麼對我!」
「我是你未來的夫君啊!你竟然要我死!」
紫薇看著他這副嚇破膽的慫樣。
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。
「未來的夫君?」
她嗤笑一聲。
「怎麼,福大少爺,你的真愛,在這杯毒酒面前,就現出原形了?」
福爾康渾身發抖,拼命搖頭。
「不!我不能死!」
他大聲狡辯,大鼻孔一張一合,呼哧帶喘。
「我還要留著有用之軀報效皇上!」
「我阿瑪額娘還需要我盡孝!」
「紫薇,你不能這麼惡毒!你這是謀殺親夫!」
「惡毒?」
紫薇突然放聲大笑。
那笑聲在空曠陰冷的死牢里,顯得格外刺耳,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悲涼。
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「福爾康,你還有臉提這倆字?」
紫薇猛地收起笑容,上前一步。
眼神像刀子一樣,狠狠扎進福爾康的眼睛裡。
「你為了你的前程,為了攀上老佛爺的高枝。」
「在御花園裡,一邊對我海誓山盟,一邊轉頭就去勾搭晴兒。」
「你爹為了保住你們福家的榮華富貴。」
「甚至派人半夜去漱芳齋,偷我的御賜田產地契!」
紫薇的聲音越來越大,字字誅心。
「你們福家,一家子趴在我身上吸血的螞蟥!」
「現在你跟我談惡毒?」
她指著盤子裡的那杯「毒酒」。
「你那口口聲聲為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的真愛。」
「連這小小的一杯水,都比不上!」
福爾康被罵得臉色慘白。
他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找不出來。
他那引以為傲的深情人設,那張虛偽的面具。
在這一刻。
被紫薇扒得乾乾淨淨,扔在地上踩了個粉碎。
紫薇看著他那副窩囊樣。
眼裡閃過一絲極度的厭惡。
她伸出那隻白淨的手,端起那杯所謂的「毒酒」。
福爾康嚇得閉上眼睛,以為紫薇要強灌他。
「嘩啦——」
紫薇手腕一翻。
直接把那杯水。
全潑在了福爾康腳邊那堆發臭的爛稻草上。
水滲進泥里,連個泡都沒冒。
福爾康愣住了,呆呆地看著地上那灘水漬。
「這只是一杯普通的白開水,裡面滴了點藍色的墨汁而已。」
紫薇冷冷地看著他。
「就這,都能把你嚇得尿褲子,連你爹娘的死活都不顧了。」
福爾康反應過來。
自己被耍了!
被紫薇用一杯白水,徹底試出了他那貪生怕死、自私自利的醜惡嘴臉!
「紫薇!你……你算計我!」
他惱羞成怒,抓著鐵欄杆瘋狂搖晃。
「你這個毒婦!」
「算計你?」
紫薇把手裡的空杯子扔在托盤上。
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「對付你這種爛人,還用得著算計?」
她攏了攏身上的狐裘,轉身。
連多看他一眼都嫌髒。
「你就在寧古塔那種連狗都不拉屎的極寒之地。」
「戴著這三十斤重的枷鎖。」
紫薇的聲音,在幽暗的牢房走廊里,漸漸飄遠。
「慢慢回憶你這自私、虛偽、可悲的一生吧。」
「不!紫薇你別走!」
福爾康徹底崩潰了。
他知道,紫薇這一走,他這輩子就真的完了。
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。
「紫薇我錯了!我求求你,救救我啊!」
他跪在爛泥里,瘋狂地磕頭。
額頭撞在鐵欄杆上,鮮血直流。
「我真的愛你啊紫薇!帶我出去吧!」
他的慘叫聲,在死牢里悽厲地迴蕩,卻再也喚不回那個曾經滿心是他的女孩。
紫薇走出宗人府的大門。
外面。
雨停了,天邊露出了第一抹魚肚白。
空氣清新得讓人忍不住想大口呼吸。
小燕子站在大門口的石獅子旁邊。
手裡拿著根沒啃完的油條,沖她直樂。
紫薇深吸了一口外頭廣闊自由的冷空氣。
嘴角上揚。
「完事了。」
她抬頭看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。
「走吧,小燕子。」
紫薇眼裡閃著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「去看看這紫禁城外,真正的大好河山。」
小燕子幾口把油條塞進嘴裡,拍了拍手。
「得咧!姑奶奶我早在這破地方待夠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