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過了倆月,進了深秋。
樹上的葉子早掉禿了。
紫禁城的紅牆黃瓦上覆了層薄霜。
風一刮,順著領口直往裡鑽,冷嗖嗖的。
前門大街卻熱熱鬧鬧,淨水潑街,黃土墊道。
全副武裝的御林軍排在兩邊。
腰杆挺得筆直,長槍上的紅纓在風中亂飄。
看熱鬧的老百姓伸長了脖子,翹著腳往中間望。
「聽說這是西藏的土司和公主進京覲見來了。」
一個小販搓了搓凍紅的耳朵。
「真帶勁!」
「看那些個護衛,塊頭跟黑熊犢子一樣壯!」
長街當中,一隊打扮得花里胡哨的隊伍緩緩走來。
前頭吹著號角,敲著大銅鑼。
隊伍中間。
賽婭公主端坐馬上。
她頭上戴頂鑲著貓眼石的藏族皮帽,一身紅紅綠綠的刺繡皮襖。
襯得小臉又白又嫩。
兩顆黑眼珠子跟天上的星子似的亂轉,看什麼都覺得稀奇。
腰上還別著條紅皮鑲銅釘的軟馬鞭。
整個人就是朵長在草原上的小辣椒。
土司巴勒奔帶著閨女在前面走。
這氣派,快趕上天王下凡了。
民間早有傳言。
皇上大張旗鼓地迎接這父女倆。
其實就是想用和親的法子,穩住西藏這頭順毛驢。
前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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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場迎接,本來是個盛大的戲碼。
那個天天拿鼻孔看人的福爾康。
會在這次覲見和比武里,搶盡風頭,讓這刁蠻公主一見鍾情。
現在呢。
那頭拿鼻孔出氣的蒜頭鼻大少爺。
早被一腳踢出了紫禁城,去寧古塔挖煤炭吃雪糰子去了!
福家的大少爺,早就成了一抹隨風飄散的臭灰。
還能有福爾康在賽婭面前大顯身手?
還和親?和個大頭鬼親!
接風洗塵的宮中大宴。
擺在乾清宮外的漢白玉大廣場上。
百官列席。
場面熱鬧得很。
賽婭啃著御膳房烤的小羊腿,吃得滿嘴是油。
那兩隻大眼睛在席面里亂掃。
滴溜溜地直轉悠。
看來看去。
突然。
她的眼睛定在了一個正襟危坐、滿臉深情憂鬱的男人身上。
那男人坐在百官最末席的位置。
身上雖然穿著七品的小官服。
卻偏要擺出一副看破紅塵、玉樹臨風的樣子。
正端著一杯酒,四十五度仰望天空,深深地嘆氣。
這男人不是別人。
正是福家最後的「指望」——二兒子,福爾泰!
福家被抄沒後。
福爾泰原本也要跟著全家去吃牢飯。
結果他在進宮前就留了個心眼,私底下給皇帝身邊的一個總管太監送了份厚禮。
算是暫時把自己給摘出去了,留了個末流的小差事。
他今天來,就是奉了他那個快病死的老爹的死命!
福家現在家破人亡,大哥爾康是指望不上了。
唯一翻身的希望,就是這條又粗又長的大象腿——西藏公主賽婭!
只要能讓這公主死心塌地看上自己,帶他回西藏和親當個土司女婿。
那他福家。
就還能在這亂局裡,重新殺出一條生路!
賽婭看著爾泰那副弱柳扶風、強裝深沉的倒霉樣子。
嫌惡地皺了皺眉頭。
這大清的男兒。
怎麼一個個長得跟弱雞似的?
小燕子這會兒正盤腿坐在左側的高位上。
懷裡抱著半個剛啃完的脆皮烤豬蹄。
她用油乎乎的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花。
一偏頭,正好看見爾泰在對著賽婭發羊癲瘋。
「噗——!」
小燕子沒忍住,嘴裡的豬軟骨直接噴了出來。
全噴在了紫薇前面的小銅盤子裡。
紫薇拿著絲絹帕子,慢悠悠擦了擦沾上油的青花茶盞邊緣。
順眼看過去。
「真成。」
紫薇嘴角扯了扯,帶出抹諷笑。
「福大人的親生兒子。」
「到了這等光景,還能豁出去在女人面前賣弄這幾斤爛肉。」
「這家風,果然是一脈相承。」
爾泰感覺到賽婭在看自己。
他心裡大喜。
覺得自己的憂鬱深情人設,已經徹底抓住了這單純異域公主的心。
他挺起胸脯。
剛想開口吟一首風花雪月的酸詩,展示一下大清男兒的「才氣」。
賽婭把手裡的羊骨頭「啪」地一下扔在盤子裡。
她從桌子後面一躍而起。
直接跳到了廣場中央那張寬大的紅毯子上。
賽婭雙手叉在腰間。
紅艷艷的馬鞭在手裡被敲得啪啪直響。
「你們大清的皇上!」
她大嗓門在風中一喊,帶著一股草原兒女特有的脆亮勁。
「我瞧你們這些文臣武將,坐在這只會喝酒看戲,一點意思都沒有!」
「早就聽說大清有許多不怕死的巴圖魯。」
她仰起那張略顯圓潤的小臉,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全是挑釁。
「有哪位大清勇士敢出來,跟本公主在這紅毯上。」
「痛痛快快地。」
「比比刀法拳腳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