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報的蠟封剛拆。
那股子加急驛馬帶來的腥土味兒。
在密室里散開。
老佛爺病危了。
紫薇拿著那張薄薄的紙,指尖頓了頓。
這老太太。
到底還是沒熬過這個冬天。
江南行宮的正殿書房裡。
地龍燒得人發燥,薰香爐里吐著白煙。
紫薇穿著一身素色宮裝。
剛一腳邁進門檻。
就聽見乾隆在那兒拍著桌子,火急火燎地下令。
「快!傳八百里加急,讓蒙古科爾沁部的扎薩克親王進京!」
乾隆那張平時保養得宜的老臉。
此刻。
透著股子掩不住的慌亂。
「額娘病危,這朝局萬不能有變!」
他轉過頭,一眼瞧見了進來的紫薇。
剛才還焦躁的眼神。
瞬間。
換上了一副慈父般的假笑,溫柔得能擠出水來。
「紫薇啊,你來得正好。」
乾隆從龍案後頭繞出來,親昵地拉起紫薇的手。
「皇阿瑪。」紫薇低著頭,規規矩矩地福了身。
「你老佛爺病重,大清正是多事之秋啊。」
乾隆嘆了口氣,眼角硬生生擠出點水光。
「外頭那些個藩王,指不定怎麼看咱們笑話呢。」
他拍著紫薇的手背。
「朕思來想去,這滿朝文武,誰也靠不住。」
「唯有你,是朕最器重、最懂事的女兒。」
紫薇心裡冷笑。
器重?
這是又要拿她出去賣錢了吧。
「皇阿瑪有何吩咐,女兒萬死不辭。」
紫薇聲音柔得像春風,臉上一點不露聲色。
「好孩子!」
乾隆一臉感動,轉身從桌上拿起一道早就寫好的聖旨。
「蒙古科爾沁部的親王,手握十萬鐵騎。」
他把聖旨塞到紫薇手裡。
「只要你嫁過去,成了親王福晉。」
「咱們大清的北邊,就穩如泰山了!」
「皇阿瑪這都是為了大清的江山,為了列祖列宗啊!」
和親?
紫薇看著手裡那捲明黃色的布帛。
心底。
一片冰涼的死寂。
那個蒙古親王。
今年六十多了,鬍子比乾隆都白。
前頭已經死了三個福晉,聽說全是被打死的。
這就是她那個口口聲聲說「最器重」她的好阿瑪?
老佛爺快死了,他第一反應不是趕回去盡孝。
而是忙著。
拿她這個親生女兒,去換蒙古人的兵權!
去填他那個搖搖欲墜的皇權無底洞!
「怎麼?你不願意?」
乾隆見紫薇不說話,臉色微微一沉。
眼底那點慈父的溫情,瞬間被冷酷的帝王威壓取代。
「紫薇,你別忘了你的身份!」
「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!」
「沒有朕,你現在還是濟南大明湖畔一個沒人要的野丫頭!」
紫薇抬起頭。
那雙大眼睛裡,水光盈盈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虛偽到了極點的老男人。
突然覺得。
前世那個為了他一句誇獎,拼命學規矩、討好他的自己。
簡直就是個笑話。
她娘夏雨荷在濟南。
大雪封門,咳血等死的時候。
這個男人在哪裡?
他在享受他的三宮六院,在享受他的天下至尊!
他骨子裡。
只有他自己!只有他的皇權!
什麼父女親情。
在利益面前,連個屁都不如!
「皇阿瑪息怒。」
紫薇沒有像前世那樣。
跪在地上哭天喊地,死命抗旨。
她反而。
笑了。
笑得溫婉,懂事。
「女兒明白。」
紫薇雙手捧著聖旨。
「皇阿瑪的難處,女兒都懂。」
「能為大清江山出力,能為皇阿瑪分憂。」
「是女兒幾輩子修來的福分。」
她深深地福了下去。
「女兒,接旨。」
乾隆愣住了。
他本來都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說辭,甚至做好了發火的準備。
沒成想。
紫薇竟然這麼痛快就答應了。
「好!好!」
乾隆大喜過望,老臉笑成了菊花。
「不愧是朕的好女兒!」
「你放心,你的嫁妝,朕一定給你準備得最豐厚!」
紫薇拿著聖旨。
一步步退出了南書房。
剛跨出門檻。
她臉上的溫婉笑容,瞬間。
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取而代之的,是刺骨的冰冷和毫不掩飾的殺機。
她走到院子裡的一個正燒著松炭的大火盆前。
「格格,您小心燙著。」
旁邊的太監趕緊提醒。
紫薇連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她拿起那道代表著無上皇恩、也代表著賣身契的明黃聖旨。
沒有絲毫猶豫。
直接。
「呼——」
扔進了燒得通紅的火盆里。
火舌「騰」地一下竄了起來。
瞬間。
將那道聖旨吞沒,燒成了灰燼。
黑色的紙灰在冷風裡打著旋兒飛上天。
太監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渾身直哆嗦。
「格格……您……您這是要殺頭啊!」
紫薇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殺頭?」
她冷笑一聲,看都沒看那堆灰燼。
「去告訴皇上,就說我不小心,把聖旨掉火盆里了。」
「他要是想殺。」
紫薇眼神冷得像刀子。
「就讓他親自來殺我。」
紫薇轉身就走。
這破地方,她一秒鐘都不想多待了。
皇權是個吃人的怪獸。
那她,就做那個獵殺怪獸的屠夫!
……
第二天。
乾隆為了急著回京奔喪。
行宮的車駕浩浩蕩蕩地上了御船。
大船在京杭大運河上,劈波斬浪。
船尾的甲板上。
冷風夾著水汽,吹得人髮絲凌亂。
晴兒穿著一身水綠色的斗篷。
手裡捏著那串沉香木念珠,正望著滾滾的河水發呆。
老佛爺病危。
她這心裡,亂得很。
「風大,別受涼了。」
一件帶著淡淡草藥香和皂角味的青色大氅。
輕輕地。
披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晴兒一驚,猛地回過頭。
蕭劍穿著一身乾淨的勁裝。
背著那把古樸的長劍。
手裡,還握著那支紫竹簫。
他站在風裡。
那雙深邃的眼睛,正靜靜地。
注視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