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的影子。
早就順著官道,被漫天的風雪給吞乾淨了。
連個車軲轆印都沒剩下。
午門外頭。
那片空曠的青石板廣場上,雪越下越大。
像老天爺往下倒白灰似的。
永琪兩隻手,死死扣進雪地底下那層滑膩的黑泥里。
指甲蓋齊根劈了。
十指連心,疼。
但他好像感覺不到。
他那張被凍得發青、滿是血污和凍瘡的臉,緊緊貼著冰冷的石板。
兩隻胳膊像破木棍一樣,僵硬地往前扒拉。
拖著身後那兩條。
早就沒了知覺、軟塌塌像爛泥一樣的斷腿。
「呲啦。」
「呲啦。」
爛布衣裳在雪地里摩擦,發出一陣陣讓人倒牙的悶響。
他爬過的地方。
留下一條刺眼的、帶著暗紅血絲的拖痕。
「小燕子……」
永琪喉嚨里,呼嚕呼嚕地響。
那是風寒灌進了肺管子,夾著血沫子的聲音。
他拼命地仰起頭,那隻沒被腫脹完全擠瞎的右眼。
死死地,絕望地。
盯著車隊消失的那個方向。
眼淚。
終於不受控制地。
從他那雙布滿紅血絲、像乾涸水泡子一樣的眼眶裡。
涌了出來。
滾燙的淚水,順著臉上那道被賽婭抽出來的皮開肉綻的血槽子,往下淌。
蟄得他皮肉一抽一抽的疼。
這會兒,他腦子裡,像走馬燈一樣。
控制不住地。
全是小燕子的臉。
前世。
那個在漱芳齋里,穿著花盆底鞋走得歪歪扭扭。
為了討他一句好,笨拙地背著那些酸詩。
被他幾句情話,就哄得找不到北。
看著他時,滿眼都是崇拜和星星的,那個傻姑娘。
那時候,他多威風啊。
他是高高在上的五阿哥,是皇阿瑪最器重的兒子。
她呢。
不過是個民間來的野丫頭,連自己的身世都搞不清楚。
他就像個大發慈悲的施捨者。
施捨給她一點可憐的寵愛。
看著她為了這點寵愛,在皇宮裡像個小丑一樣跟皇后斗。
跟老佛爺斗。
甚至,最後為了他,被知畫踩在腳底下,死在宗人府里。
他那時候,心裡怎麼想的?
他覺得,這是她欠他的。
誰讓她不懂規矩,誰讓她不體諒他做皇子的難處!
可是。
這輩子呢?
永琪一邊在雪地里爬,一邊嚎啕大哭。
哭聲悽厲。
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骨的喪家犬。
這輩子。
他以為只要他招招手,小燕子還是會像狗一樣搖著尾巴撲過來。
結果。
從在宗人府挨的那第一個大耳刮子開始。
事情,就全脫軌了。
他眼睜睜地看著小燕子。
一步一步。
離他越來越遠。
她會武功,她會罵人,她比這宮裡所有的男人都清醒,都狠!
她聯合紫薇,把福爾康整成了廢人。
把知畫逼得在冷宮上吊。
甚至,連皇阿瑪都被她們的大炮逼得低了頭!
而他自己呢?
他在這場博弈里。
像個自作聰明的小丑。
一步一步。
把自己從高高在上的儲君,作成了現在這個。
連狗都不如的。
殘廢平民!
「我錯了……我真的錯了!」
永琪突然停住爬行,用兩隻手死死抱住腦袋。
在雪地里瘋狂地打起滾來。
他終於明白。
是他自己的自私、虛偽、和那可笑的大男子主義。
親手。
把那個滿眼都是他的女孩,推向了對立面。
逼著她,拔出了刀,對準了他!
「小燕子!」
永琪翻身跪起。
不顧腿上的劇痛,用那兩隻血肉模糊的手撐著地。
他衝著南邊的大道。
像個瘋子一樣。
開始瘋狂地磕頭。
「砰!」
「砰!」
「砰!」
他每磕一下。
腦門砸在青石板上,就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血花在雪地里四濺。
「你回來好不好!」
永琪聲嘶力竭地喊著,嗓子徹底劈裂。
「我什麼都不要了!我不要當阿哥了!我不要江山了!」
「我只要你!」
「你回頭看我一眼啊!就一眼!」
他的哭喊聲,在空曠的午門外頭迴蕩。
帶著強烈的悔恨和絕望。
可惜。
這遲來的深情。
比這地上的爛泥還要賤。
一文不值。
午門外的大街上。
早就聚集了一群看熱鬧的老百姓。
大伙兒抄著手。
指指點點地,看著這個在雪地里磕頭髮瘋的血人。
「喲,這要飯的瘋了吧?在這兒磕什麼頭呢?」
一個賣炭的老翁撇了撇嘴。
「聽他喊什麼阿哥、江山的,估計是想當官想瘋了。」
旁邊一個嗑瓜子的胖大嬸翻了個白眼。
「呸!」
大嬸一口瓜子皮吐在永琪旁邊的雪地里。
「就他這副熊樣,要飯都嫌他髒!」
「前兩天我還看見他在那邊臭水溝里跟野狗搶爛包子吃呢!」
沒有一個人同情他。
沒有一個人可憐他。
在這群最底層的百姓眼裡,他就是個惹人厭惡的瘋叫花子。
永琪聽著周圍那些刺耳的嘲笑和辱罵。
他沒有反駁。
他只是呆呆地跪在雪地里,任由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樑往下流。
他看著空蕩蕩的官道。
眼神。
漸漸地。
失去了最後的一絲生氣。
變成了徹底的死灰。
冷風「呼」地一下。
刮過午門高高的城樓。
捲起地上的雪沫子。
就在這時。
風裡。
似乎夾雜著一個聲音。
一個清脆、響亮、帶著濃烈的不屑和嘲弄的聲音。
這聲音。
仿佛穿越了空間的距離,順著冷風。
清清楚楚地。
傳進了永琪的耳朵里。
那是小燕子,在跨出紫禁城前,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