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軲轆碾壓著積雪和爛泥。
「嘎吱,嘎吱。」
一長串插著「紫燕閣」大旗的豪華馬車隊伍。
浩浩蕩蕩地。
穿過了京城外頭最後一道厚重的灰磚城門。
城門洞子裡的穿堂風。
呼嘯著刮過來,帶著股子久違的自由的野土味兒。
小燕子一把掀開厚重的擋風棉布車簾。
她一腳踩在車轅上。
身子猛地往外一探,大半個身子全掛在車廂外頭。
「駕!」
前頭趕車的馬夫一揚鞭子,馬車穩穩地停在了城門外十里坡的涼亭邊上。
小燕子連腳踏都沒用。
直接從車轅上跳了下來。
「啪嗒」一聲。
黑色的牛皮小靴子,穩穩踩在還沒化乾淨的雪地里。
她深吸了一大口這冬日裡凜冽、刺骨的冷空氣。
冷風直灌進肺管子裡。
冷得她打了個大大的噴嚏。
「阿嚏!」
小燕子揉了揉凍得發紅的鼻子。
她抬起頭。
沒有了紫禁城那四面高高聳立、像四堵大紅棺材板一樣的宮牆遮擋。
今天的京城郊外。
視野開闊得能一眼望到天邊。
雖然是深冬,連著下了幾天的雪。
但老天爺像是特意在給她們送行似的。
今兒個一早。
雲層散開了。
頭頂上,是一大片湛藍湛藍的天空。
沒有一絲雲彩。
藍得透徹,藍得純粹。
甚至。
在陽光的反射下。
那藍色。
藍得有些刺眼。
小燕子下意識地眯起眼睛,抬起手在額頭前搭了個涼棚。
「娘的。」
她咧開嘴,露出兩顆虎牙。
「在那個破籠子裡關了快一年,老娘都快忘了這天是啥顏色的了。」
「真特麼亮堂!」
後頭的馬車也跟著停了下來。
紫薇挑開帘子。
她沒有像小燕子那樣蹦蹦跳跳,而是由明月扶著。
慢條斯理地走下了馬車。
她今天沒穿那身繁瑣、走起路來還要端著架子的格格旗裝。
而是換上了一身天青色的緞面窄袖俠客服。
頭髮也只是簡單地用一根白玉簪子挽在腦後。
看著乾淨利落,透著股子書卷氣和江湖氣的混合味道。
「小燕子。」
紫薇走到她身邊,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片藍天。
嘴角。
慢慢勾起一抹發自內心的、輕鬆的笑意。
「外面的天,確實比宮裡的好看多了。」
「那可不!」
十里坡的涼亭里。
突然。
傳出一個清脆、帶著幾分爽朗的大笑聲。
晴兒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夾襖短打。
外面套著一件厚實的黑熊皮大氅。
她手裡捧著個熱騰騰的烤紅薯,正啃得滿嘴是黑灰。
「你們倆可算出來了!」
晴兒一邊嚼著紅薯,一邊大步流星地走過來。
她身後。
蕭劍背著那把古樸的長劍,雙手抱胸,斜靠在涼亭的紅漆柱子上。
嘴裡叼著根枯草根,正衝著她們笑。
「晴兒姐姐!」
小燕子像個炮仗一樣衝過去。
一把抱住晴兒。
「你這身打扮,簡直比我在會賓樓當跑堂的還糙啊!」
小燕子看著晴兒嘴角那一圈黑灰,忍不住大笑。
晴兒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嘴。
「糙點好!」
她把剩下的半個烤紅薯塞進小燕子手裡。
「這叫接地氣。」
「老佛爺去了,我在慈寧宮守完孝,連夜就跟著蕭大哥跑出來了。」
晴兒深吸了一口氣,眼裡閃著興奮的光。
「那些個來給我提親的老王爺、酸秀才,全被我拿掃帚趕出去了!」
「我晴兒,從今天起。」
她指著自己的鼻子。
「再也不做誰的棋子,誰的玩偶了!」
「我就是我自己的主子!」
紫薇看著晴兒那副脫胎換骨的模樣。
心裡也跟著一熱。
「姐姐能想明白,最好不過。」
紫薇走上前,握住晴兒的手。
「這天下大得很,憑什麼我們女人,就要被困在那紅牆綠瓦里。」
「一輩子為了幾個男人的寵愛,斗得你死我活?」
就在三個女孩拉著手,激動地憧憬未來的時候。
一陣清脆的馬蹄聲,伴隨著風鈴的脆響。
從官道那頭。
急促地傳了過來。
「駕!駕!」
賽婭公主騎著那匹高大的黑馬。
一身火紅色的蒙古戎裝,像一團燃燒的烈火。
「吁——!」
賽婭一拉韁繩,黑馬前蹄高高揚起,穩穩地停在她們面前。
「好哇!」
賽婭坐在馬背上,揚起手裡的紅皮馬鞭。
指著小燕子她們。
「你們幾個,出城這麼大的事,竟然想背著本公主偷偷溜?」
「賽婭!」
小燕子高興地跑過去。
「你不是跟著你爹回西藏了嗎?怎麼還在這兒!」
賽婭利落地翻身下馬。
把韁繩隨手扔給旁邊的隨從。
「我爹?我爹早被我打發回去了!」
賽婭走到小燕子跟前。
「我可是大清覺醒聯盟的一員。」
她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,挑著眉。
「你們去大理做大買賣,這麼好玩的事,怎麼能少了我賽婭!」
「我可是帶著我那份嫁妝,來入股的!」
四個女孩。
在這十里坡的寒風中。
在這湛藍刺眼的天空下。
相視。
然後,不約而同地。
爆發出一陣放肆、響亮、痛快的大笑聲!
這笑聲。
沒有任何大家閨秀的矜持。
沒有任何宮廷規矩的束縛。
只有掙脫牢籠後,那種猶如破繭成蝶般的極致自由和暢快!
她們手牽著手。
圍成一個圈。
「從今天起!」
小燕子扯著嗓子大喊。
「我們不再是誰的格格!誰的公主!」
紫薇接著喊。
「我們就是我們自己!」
晴兒和賽婭也跟著大聲附和。
「自己命運的主宰!」
四個女孩的笑聲,傳遍了整個十里坡。
這笑聲里。
有對過去的徹底告別,也有對未來無限的野心和期許。
她們有錢,有權,有兵,有頭腦。
這天下。
大有可為!
蕭劍站在涼亭里,看著這四個光芒四射的女孩。
他吐掉嘴裡的枯草根。
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。
「這幾個丫頭,還真是要翻天了。」
他走上前。
牽來幾匹上好的駿馬。
「行了,幾位老闆。」
蕭劍拍了拍馬鞍。
「別在這兒喝西北風了,大理那邊的紫燕閣分號,還等著咱們去收帳呢。」
小燕子一躍上馬。
動作乾淨利索。
「走!」
她一揚馬鞭,指著南方。
「目標大理!」
「駕!」
紫薇、晴兒、賽婭也紛紛上馬。
一行人。
伴著清脆的馬蹄聲和歡快的笑聲。
迎著冬日的暖陽。
浩浩蕩蕩地,朝著南方的廣闊天地。
絕塵而去。
馬車漸漸遠去。
留下一地紛亂的馬蹄印和車轍。
而此時。
在那冰冷、高聳的紫禁城午門外頭。
寒風依舊凜冽。
雪花又開始慢慢地飄落下來。
永琪趴在泥水裡。
他那雙斷了的腿,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。
身上那件單薄的白色中衣,早就被雪水浸透,結成了一層硬邦邦的冰殼子。
他滿臉都是血污和黑泥。
那隻沒腫透的眼睛裡,早就沒有了淚水。
只剩下極度的絕望和死灰。
「小燕子……」
永琪喉嚨里,發出像野獸瀕死前一樣的「咯咯」聲。
他像一條蛆蟲一樣。
在雪地里。
艱難地。
朝著那扇緊閉的午門大門。
一點一點地,爬過去。
「我錯了……我真的錯了……」
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這幾句話。
可惜。
城牆太高,門太厚。
沒有任何人能聽到他的求救。
也沒有任何人會在乎他的死活。
他引以為傲的皇族血統。
他曾經的不可一世。
全在這場大雪中,被徹底掩埋。
他只能在這冰冷的午門外。
帶著無盡的悔恨和屈辱。
慢慢地,等待著死亡的降臨。
這。
就是他人生中,最可悲,也是最應得的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