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風卷著雪片子。
在午門外那片空曠的青石板廣場上打著旋兒。
那一聲「救我」。
像是漏了氣的風箱裡擠出來的，乾癟，破敗。
帶著股子讓人作嘔的酸腐味兒。
小燕子停下腳。
她那雙新做的牛皮小靴子，踩在薄薄的一層積雪上，發出「咯吱」一聲響。
她眯著眼睛。
仔細瞅了瞅地上那坨正在蠕動的黑泥。
「喲。」
小燕子歪著腦袋，拿手裡的馬鞭柄子撓了撓下巴。
「這不福爾康嗎？」
不對。
她又湊近了一步。
這人雖然臉腫得像個爛紫茄子，滿臉是血。
但那沒有大鼻孔的特徵，還有那因為痛苦而扭曲的五官輪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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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明是那個被她一腳踹廢了丹田、又被賽婭踩斷了腿的。
愛新覺羅·永琪！
「我說看著怎麼這麼眼熟呢。」
小燕子樂了，咧開嘴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「五阿哥，您這腿腳不靈便，怎麼還跑出宮來體驗民間疾苦了？」
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「這乞丐裝扮得挺像那麼回事啊，連這身屎尿味兒都學得十成十。」
永琪趴在雪地里。
他那雙曾經不可一世的眼睛裡，此刻布滿了紅血絲，像兩顆快要爆開的爛葡萄。
他看著小燕子。
看著她那張明艷動人、沒有一絲留戀的臉。
他腦子裡。
全是在景陽宮裡，被太監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來。
被扒了黃馬褂，被當眾宣告貶為庶人的絕望和屈辱。
他一無所有了。
他什麼都沒了！
「小燕子……」
永琪喉嚨里發出「咯咯」的怪響，猛地伸出那隻髒兮兮的、凍得發紫的手。
像個溺水的人抓救命稻草一樣。
死死地。
想要去抓小燕子那件火紅的大氅下擺。
「帶我走！」
永琪突然。
歇斯底里地哭喊起來。
那哭聲悽厲，在風雪裡像個惡鬼在號喪。
「小燕子，我錯了！我真的知道錯了！」
他拼命地用頭磕著冰冷的青石板。
「砰砰」作響，磕得額頭上全都是血和泥。
「我不當阿哥了！我什麼都不要了！」
「我願意跟你走！我願意跟你浪跡天涯！」
他仰著那張慘不忍睹的臉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「你以前不是最想跟我浪跡天涯嗎？」
「我現在自由了！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！」
浪跡天涯？
這四個字。
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午門外頭，從一個殘廢的乞丐嘴裡喊出來。
簡直。
滑稽得讓人想笑。
小燕子確實笑了。
她笑得前仰後合，眼角甚至笑出了兩滴眼淚。
她往後退了半步，嫌惡地躲開那隻沾滿泥巴的髒手。
「浪跡天涯？」
小燕子收住笑，那雙大眼睛裡，冷得像冰錐子。
「永琪，你是不是腦子被門擠了？」
「現在你想浪跡天涯了？」
她啐了一口。
「晚了！」
「你以前有阿哥身份、四肢健全的時候。」
「你都不配跟我浪跡天涯！」
小燕子拿著馬鞭，指著永琪的鼻子。
「因為你骨子裡，就是個自私自利、只愛權力的軟骨頭！」
「你以為你放下身份是施捨我？」
「我呸！」
小燕子眼神凌厲。
「現在你個武功全廢、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殘廢！」
「你更不配！」
「你不是想浪跡天涯，你是在找個免費的長期飯票！」
「找個老媽子伺候你下半輩子！」
永琪被罵得呆住了。
他臉上的皮肉劇烈地抽搐著。
那點可憐的、試圖用過去的情分綁架小燕子的念想。
被小燕子毫不留情地。
直接撕成了碎片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永琪指著小燕子，手指頭直發抖。
極度的羞辱和絕望，讓他再次失去了理智。
他像一條瘋狗一樣咆哮起來。
「你這個沒良心的毒婦！」
「大清養了你們這麼多年！給你們吃穿用度，封你們做格格！」
他咬牙切齒。
「你們不僅不感恩，還毀了我，毀了皇阿瑪的心血！」
「你們這是忘恩負義！是大逆不道！」
「你們會遭天譴的！」
他還在試圖用那一套封建禮教的破規矩。
來進行最後的道德綁架。
可他忘了。
站在他面前的，早就不是那個任他洗腦的還珠格格了。
紫薇一直站在旁邊，靜靜地看著他發瘋。
她攏了攏身上的明黃色大袖。
慢慢地。
走上前。
「大清養了我們？」
紫薇的聲音很輕，卻透著一股子可怕的穿透力。
像一把生鏽的鐵鋸，在永琪的耳膜上狠狠地拉扯。
「五阿哥，你是不是在景陽宮裡抄經抄傻了？」
紫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眼神里，全是看透一切的冷漠。
「是你大清養了我們。」
「還是我們。」
紫薇一字一頓。
「在養著你們這群只知道吸血的廢物？」
她指著江南的方向。
「江南水患，幾百萬災民眼看就要造反。」
「皇阿瑪連一兩賑災銀子都掏不出來！」
紫薇冷笑連連。
「是誰，大開糧倉，調集了十萬石糧食救了江南？」
「是我們！」
她又指著皇宮的方向。
「國庫空虛，連邊疆將士的軍餉都發不出。」
「是誰，用紫燕閣的商隊，日夜不停地賺著真金白銀，去充盈你們那乾癟的國庫？」
「還是我們！」
紫薇步步緊逼。
「你們這大清的江山，有一半。」
「是我們姐妹倆的銀子和糧食撐起來的！」
永琪被懟得啞口無言。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一絲聲音。
「至於你說的忘恩負義？」
紫薇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恨意。
「大清欠我們方家一百多口人命！」
「大清欠我娘夏雨荷在濟南大明湖畔，流幹了一輩子的眼淚！」
「大清欠我們姐妹的，幾輩子都還不清！」
紫薇看著癱在雪地里、面如死灰的永琪。
「我們。」
她聲音冷厲如刀。
「什麼都不欠你們的！」
「一分，一毫，都不欠！」
這番話。
字字珠璣，擲地有聲。
像一記記重錘。
徹底。
將永琪那可笑的道德綁架，砸得粉碎。
他引以為傲的皇家恩典。
在紫薇這血淋淋的真相和強大的實力面前。
連個屁都不是。
永琪徹底絕望了。
他趴在雪地里。
眼淚混合著泥水，糊了一臉。
他終於明白。
他失去的，不僅僅是皇子的身份。
而是他這輩子，永遠也無法企及的。
兩個真正清醒、強大、不依附於任何男人的。
女王。
紫薇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。
她轉過身。
拉起小燕子的手。
「小燕子，走吧。」
「這地方，真是又髒又臭。」
小燕子點了點頭。
「得咧！」
她把手裡的馬鞭往腰間一別。
兩人並肩。
頭也不回地。
直接越過了躺在地上像一灘爛泥的永琪。
午門外頭。
風雪更大。
一長溜豪華的車隊，靜靜地停在廣場上。
拉車的全是一等一的塞外良駒。
柳青柳紅，還有賽婭。
正站在車隊前頭，笑著沖她們招手。
馬車上。
裝滿了紫燕閣這幾個月來，積累的驚天財富。
還有她們。
通往廣闊天地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