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門。
這大清皇宮的正大門,紅漆牆皮被歲月的風雪颳得有些斑駁。
牆根底下的青石板上。
常年照不到日頭,結著一層滑膩膩的黑綠青苔。
風穿過深深的門洞子。
「嗚——」地怪叫著。
像是個快斷氣的老頭在喉嚨里拉鋸。
乾隆站在門洞子前頭的風口上。
身上那件明黃色的龍袍。
被風吹得貼在乾瘦的腿肚子上,直打晃。
他那張滿是老人斑的臉。
此刻。
透著股子強裝出來的慈父溫情,眼角硬生生擠出幾滴渾濁的眼淚。
看著讓人牙磣。
「紫薇,小燕子。」
乾隆朝前邁了半步。
手裡那串盤得油光水滑的紅珊瑚扳指。
被他大拇指飛快地撥弄著。
「這聖旨也廢了,罪己詔朕也下了。」
他咽了口乾沫子,聲音沙啞,帶著點祈求的調子。
「你們氣也該消了吧?」
「這大冷天的,外頭風大雪大的。」
他伸手。
想去拉紫薇那素色的衣袖子。
「跟皇阿瑪回去吧。」
「這紫禁城,永遠是你們的家啊。」
紫薇身子微微往後一縮。
鞋底子擦著青磚,發出極輕的「沙沙」聲。
輕巧地。
躲開了那隻伸過來的乾枯老手。
小燕子在旁邊,大嘴一撇。
「呸。」
她直接把嘴裡嚼得沒味兒的一根甜草根。
吐在乾隆腳底下的黑泥坑裡。
「皇阿瑪,您老人家這記性是讓狗吃了嗎?」
小燕子雙手叉著腰,脖子一梗。
「昨天在太和殿,是誰喊打喊殺的?」
「是誰要拿紫薇去換蒙古的兵權?」
「又是誰,想把我這個『亂黨』推出午門斬首?」
她咧開嘴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笑得嘲諷。
「這會兒您倒想起來咱們是一家人了?」
「真成。」
「您這變臉的功夫,比天橋底下變戲法的還溜呢。」
乾隆被小燕子幾句話撅得老臉通紅。
像個熟透的豬肝。
「小燕子!你!」
他下意識地就想發火,擺出皇帝的架子。
可是一抬眼。
看到紫薇那雙冷得像兩把冰錐子的眼睛。
他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火氣硬生生給憋了回去,憋得他胸口一陣發悶,想咳嗽。
現在的他,國庫空虛,內外交困。
紫燕閣那幾百萬兩的銀子和十萬石糧食。
就像掐著他脖子的手,讓他根本喘不過氣來。
他惹不起。
「紫薇……」
乾隆只能強壓下怒火,再次把目光轉向紫薇。
語氣裡帶上了十分的卑微。
「你向來最懂事,最體貼皇阿瑪。」
「你娘在天之靈,也不想看到我們父女反目成仇啊。」
「你們就算要走,難道,連一點都不想念朕嗎?」
「想念?」
紫薇突然。
輕笑出聲。
那笑聲極脆,卻像一陣夾著冰渣子的陰風,刮過乾隆的耳膜。
她慢慢抬起手。
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角碎發。
「皇阿瑪,您這聲想念,可真是折煞女兒了。」
紫薇直視著乾隆那雙渾濁的眼睛。
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。
只有。
極度的清醒,和通透的厭惡。
「當年在大明湖畔,大雪封門,我娘咳血等死的時候。」
「您在想念誰?」
紫薇一字一頓,字字像刀。
「前幾天,準噶爾兵臨城下,您要把我像件禮物一樣送去和親的時候。」
「您又在想念誰?」
她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逼近乾隆。
「皇阿瑪,您這輩子,除了您自己,除了您屁股底下的那把龍椅。」
「您還想念過誰?」
乾隆被逼得連連後退。
腳後跟絆在門檻的石階上,身子一晃,差點摔倒。
旁邊的心腹太監李玉趕緊伸手扶住他。
「皇上當心……」
「滾開!」
乾隆一把推開李玉,惱羞成怒。
「夏紫薇!你不要得寸進尺!」
「朕已經按你的要求做了,你還想怎麼樣!」
「不怎麼樣。」
紫薇停下腳步,神色平靜得出奇。
「我只是覺得,頂著這個愛新覺羅的姓氏,頂著這還珠格格的名頭。」
她低頭。
用手帕使勁擦了擦手心。
「我嫌髒。」
話音剛落。
紫薇和小燕子。
兩人極有默契地。
對視了一眼。
小燕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大白牙。
她從懷裡,粗魯地扯出一本明黃色緞面、鑲著金邊的大冊子。
正是內務府造冊的格格金冊。
「這破玩意兒,老娘早就看膩了。」
小燕子拿著金冊,在手裡顛了顛。
然後。
「啪」的一聲。
直接甩在了旁邊那個嚇得直發抖的太監臉上。
金冊砸在太監的鼻樑上,砸出一道紅印子。
「拿去給你家主子墊桌腳吧!」
小燕子拍了拍手,滿臉的不屑。
紫薇也動了。
她慢慢地,從寬大的袖口裡。
掏出了一枚四四方方、雕刻著精緻盤龍花紋的羊脂白玉印。
這是皇帝親賜的,代表固倫格格身份的玉印。
玉質細膩,在陰沉的光線下,散發著溫潤的光澤。
紫薇用大拇指。
在那光滑的玉面上,輕輕摩挲了兩下。
然後。
她抬起手。
當著乾隆的面,當著所有隨行太監和侍衛的面。
猛地。
狠狠地。
把那枚玉印。
朝著地上那塊最硬、最粗糙的青石板。
重重地摔了下去!
「啪——!」
一聲清脆、刺耳的碎裂聲。
在午門的門洞子裡,轟然炸響。
價值連城的羊脂白玉印。
瞬間。
四分五裂。
碎成了十幾塊大大小小的渣子,飛濺在爛泥水裡。
全場死寂。
只有風吹過門洞的呼嘯聲。
乾隆的兩隻眼珠子,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。
他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堆碎玉。
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記悶錘。
一口氣卡在嗓子眼,上不去,下不來。
那可是代表皇權的玉印啊!
她竟然。
就這麼當著他的面,給砸了個粉碎!
這是把大清的尊嚴,把他這個皇帝的臉面。
生生地。
踩在腳底下,碾成了泥漿!
紫薇看著地上的碎玉。
嘴角,終於勾起了一抹真正暢快的笑。
「皇阿瑪。」
紫薇微笑著。
那笑容里,有著斬斷一切的決絕,和高高在上的霸氣。
「這假惺惺的父女情分。」
「就像這枚玉印一樣。」
她用鞋底子,在碎玉上輕輕撥弄了一下。
「碎了。」
紫薇轉過身。
拉起小燕子的手。
「以後。」
她的聲音在冷風中飄散,沒有一絲溫度。
「江湖不見。」
說完。
兩人頭也不回。
大步流星地。
朝著午門外那廣闊的天地,走了出去。
背影決絕,沒有半點留戀。
乾隆癱軟在門柱子上。
臉色煞白,渾身劇烈地顫抖著。
「逆女……逆女……」
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,一口氣沒喘上來。
「呃……」
兩眼一翻。
差點直接暈死過去。
「皇上!皇上快傳太醫啊!」
李玉嚇得魂飛魄散,趕緊扶住乾隆,一頓掐人中。
午門外頭。
風雪交加。
紫薇和小燕子剛走出長長的門洞。
遠遠地。
就看見風雪中。
一個渾身沾滿黑色污泥、頭髮打結成塊的乞丐。
正用兩隻血肉模糊的手。
在雪地里。
艱難地,像一條蛆蟲一樣。
拼命地。
朝著她們的方向,一下一下地爬過來。
那乞丐的雙腿齊根斷了,軟綿綿地拖在身後,留下一條刺眼的血痕。
他抬起那張被凍得發紫、糊滿泥漿的臉。
大鼻孔劇烈地抽動著,嘴裡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嘶吼。
「紫薇……」
福爾康絕望地伸出那隻髒手。
「救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