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後。
大理城。
三月里的春風,帶著股子蒼山雪融化後的清冽味兒。
吹得街邊那兩排剛冒出綠芽的柳樹枝子,嘩啦啦直響。
城東頭。
那座占了半條街的深宅大院。
大門口,兩座高大的漢白玉獅子,威風凜凜地蹲著。
門楣上。
那塊金絲楠木打造的黑底金字大匾額,「紫燕閣總號」五個大字。
在日頭底下。
閃著晃瞎人眼的賊光。
這院子,可比京城裡那些個王爺府還要氣派三分。
進進出出的。
全是穿著體面綢緞長衫的掌柜和夥計。
每個人手裡都抱著厚厚的帳冊,或者提著沉甸甸的錢搭子。
走路帶風,臉上透著股子大商號特有的精明和傲氣。
內院,書房裡。
地龍燒得暖烘烘的,一股子淡淡的沉香木味道,在屋裡打著轉兒。
紫薇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緞常服。
頭髮簡單地挽了個纂,插著一支通體碧綠的極品翡翠簪子。
她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頭。
手裡。
正捏著一支紫毫筆。
在一本厚厚的、蓋著江南巡撫大印的帳冊上,飛快地勾畫著。
「啪。」
她把帳冊隨手往旁邊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案卷里一扔。
伸出蔥白的手指,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。
紫薇打了個哈欠。
「這江南水災剛過去半年。」
她端起旁邊那盞溫熱的碧螺春,抿了一口。
「這幫子糧商,就又開始不安分了。」
她冷笑了一聲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。
「想趁著青黃不接,把米價往上抬?」
「真成,當我會賓樓江南分號那幾十萬石糧食是擺設呢?」
紫薇放下茶盞。
指著站在書案底下、正低著頭抹汗的江南總管事。
「傳我的話下去。」
紫薇的聲音不大,卻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氣。
「從明天起。」
「江南十八個州府的紫燕閣糧鋪。」
「全部,開倉放糧!」
「米價,給我壓到平時市價的三成!」
總管事聽了,倒抽了一口涼氣。
腿肚子都跟著打了個哆嗦。
「大老闆……」
他咽了口乾沫子,結結巴巴地開口。
「這……這三成的價,咱們可是要賠本的呀!」
「而且,這要是把那些本地糧商給逼急了,他們……」
「逼急了?」
紫薇冷笑一聲,打斷了他的話。
「逼急了能怎麼著?」
「敢砸我紫燕閣的場子?還是敢去官府告我的黑狀?」
紫薇猛地站起身。
雙手按在桌面上,居高臨下地瞅著他。
「你告訴他們。」
「我紫燕閣,別的沒有。」
「就是錢多!糧食多!」
「我今天就是要用錢,砸死這幫想發國難財的吸血鬼!」
「誰要是敢跟著抬價。」
紫薇眼神一厲,殺氣騰騰。
「老娘不僅斷了他的進貨渠道。」
「就連他運貨的漕船,也別想在大運河上走一寸!」
總管事嚇得渾身一哆嗦,連連點頭。
「是!是!奴才這就去辦!」
他連滾帶爬地出了書房。
這大老闆。
太特麼狠了。
一句話,就能讓江南的糧市天翻地覆。
這哪是做生意啊,這簡直就是在當江南的土皇帝啊!
紫薇重新坐回太師椅上。
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著。
三年了。
這三年,她和小燕子,可沒閒著。
靠著從宮裡帶出來的那些本錢,還有沈萬三的商路底子。
紫燕閣的招牌。
像滾雪球一樣,越來越大。
如今的紫燕閣。
早就不只是京城裡那個賣盲盒烤鴨的會賓樓了。
它的觸角。
已經深深地扎進了大清朝的每一個角落。
絲綢,鹽鐵,糧食,茶馬。
甚至。
連遠洋出海的貿易船隊,紫燕閣都包攬了一大半。
那賺來的白花花的銀子,那是真真切切的。
富可敵國!
就在紫薇盤算著,下一步怎麼把手伸進西北的皮毛生意時。
書房的門。
「砰」的一聲,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了。
「紫薇!」
小燕子像個炮仗一樣沖了進來。
她穿著一身火紅色的勁裝,袖子挽到手肘。
手裡還提溜著那把烏黑髮亮的玄鐵鞭。
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,嘴裡呼呼直喘氣。
「出事了出事了!」
小燕子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紅木椅子上。
抓起桌上的茶壺,連杯子都沒用。
直接對著壺嘴,仰著脖子。
「咕咚咕咚」地灌了一大口涼茶。
「咳咳!」
她嗆得直咳嗽,拿手背胡亂抹了把嘴。
「那老狐狸,又派人來了!」
紫薇眉頭一挑。
「誰?」
「還能有誰!」
小燕子把茶壺往桌上一頓,發出「哐當」一聲。
「京城裡那位,咱們的『好阿瑪』唄!」
「皇上?」
紫薇眯起眼睛。
這老頭子,消停了三年,怎麼又找上門了?
「他派人來幹什麼?」
「來借錢!」
小燕子大笑出聲,笑得前仰後合,眼淚都快飆出來了。
「哈哈哈哈!」
「紫薇,你沒看見那欽差大臣,那張老臉憋得跟紫茄子似的!」
小燕子繪聲繪色地比劃著名。
「他說皇上想在承德修個什麼避暑山莊,圖紙都畫好了。」
「結果呢。」
「戶部一查國庫。」
「連給工匠發工錢的銀子都湊不齊了!」
「這老頭子死要面子,不好意思去搜刮老百姓,又不敢停工。」
「只好打著『體恤商賈』的旗號。」
小燕子啐了一口唾沫。
「派了個一品大員,偷偷摸摸地跑到咱們大理來,低三下四地跟咱們借錢!」
紫薇聽了。
愣了兩秒。
然後。
也忍不住「撲哧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這笑聲,清脆,暢快。
透著股子把曾經高高在上的皇權,踩在腳底下摩擦的極致爽感。
「修避暑山莊?」
紫薇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。
「他倒是挺會享受。」
她走到書案前。
從那堆帳本底下,抽出一張蓋著紫燕閣大印的空白契約紙。
「借錢。」
紫薇拿起硃砂筆,在硯台里舔了舔。
「可以。」
「咱們打開門做生意,哪有把上門的客官往外推的道理?」
小燕子一愣,瞪大了眼睛。
「你真借啊?那老頭子擺明了是想肉包子打狗,有去無回!」
「誰說我是白借了?」
紫薇提筆。
在那張契約紙上。
唰唰唰。
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幾行大字。
「去。」
紫薇把契約紙遞給小燕子。
「把這個給那個欽差大臣拿去。」
「告訴他。」
「借可以。但咱們紫燕閣,不干虧本的買賣。」
紫薇眼神冷厲,像兩把冰刀。
「利息,三分!」
「這可是連江湖上的九出十三歸,都比不上的高利貸!」
小燕子看著那契約上的字,眼睛都亮了。
「而且。」
紫薇繼續補刀。
「沒錢還不要緊。」
「讓他拿大清朝,西北那三座最大的鐵礦開採權。」
「來抵押!」
「他要是敢簽這字,我就立刻讓人去錢莊提銀子!」
「他要是不敢簽。」
紫薇冷哼一聲。
「就讓他滾回京城,告訴皇上。」
「這避暑山莊,他還是在夢裡修去吧!」
小燕子拿著那張契約。
興奮得直拍大腿。
「絕了!太特麼絕了!」
「紫薇,你這招,簡直是把那老頭子的底褲都給扒了啊!」
她拿著契約,轉身就往外跑。
「我這就去,我非得親眼看看那欽差大臣嚇尿褲子的樣兒不可!」
看著小燕子風風火火的背影。
紫薇笑著搖了搖頭。
這三年。
這大清的天下,早就換了副模樣了。
曾經那個不可一世、把她們當成提線木偶的皇帝。
如今。
卻成了她們紫燕閣最大的欠債人。
這皇權。
在這真金白銀的資本帝國面前。
脆弱得,簡直就像個笑話。
紫薇走到窗前。
推開雕花木窗。
外面。
大理的三月,陽光明媚,微風不燥。
遠處的蒼山,白雪皚皚,美得像一幅畫。
洱海的水面,波光粼粼。
「紫薇!」
院子外面。
突然。
傳來了一聲爽朗、清脆的叫喊聲。
晴兒穿著一身火紅色的騎馬裝。
手裡拿著根馬鞭。
滿頭大汗地跑進了院子。
她那張白淨的臉上,全是掩飾不住的狂喜和羞澀。
「快!快出來幫忙!」
晴兒衝著紫薇的窗戶大喊。
「蕭大哥回來了!」
「他帶了整整一百車聘禮,已經到大理城外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