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薇手裡的青花茶杯。
「啪嗒」一聲。
放在了紫檀木的書案上,茶水濺出幾滴,落在帳本封皮上。
她趕緊拿帕子去擦。
眼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。
「一百車聘禮?」
紫薇站起身,走到窗台前。
看著院子裡那個激動得像只紅嘴綠鸚哥似的晴兒。
「這蕭大哥,是把大半個江湖的家底都給掏空了吧?」
晴兒手裡那根紅皮馬鞭在半空中甩了個響。
臉頰紅撲撲的,也不知道是跑熱了,還是羞的。
「誰管他掏沒掏空!」
晴兒大咧咧地一抹額頭上的汗,把那股子端莊的格格做派全扔到了九霄雲外。
「老娘等了三年了,今天總算是把這頭倔驢給盼回來了!」
這三年。
蕭劍帶著人,在外頭跑商路,建武館,風裡來雨里去。
晴兒就坐鎮大理。
幫著紫薇把紫燕閣的買賣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兩人聚少離多,全靠信鴿傳書。
現在,這顆懸了三年的心,終於落了地。
「走走走!」
小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前院竄了過來。
她手裡抓著個剛啃了兩口的大紅蘋果,嘴裡塞得滿滿當當。
含糊不清地喊。
「接親的隊伍都快到洱海邊上了!」
「咱們趕緊去堵門!」
「這新媳婦哪能這麼容易就讓他給接走!」
小燕子一拍大腿,眼裡閃爍著要搞事情的賊光。
「紫薇,你算盤拿好了沒?」
「今天非得讓蕭劍那小子,大出血不可!」
紫薇笑著搖了搖頭。
順手從書案上抓起那把紫檀木的算盤,揣進袖子裡。
「走著。」
大理蒼山腳下。
洱海的水面,被春風吹得起了一層層的細浪。
太陽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晃得人眼花。
沒有紫禁城裡那些個繁瑣的規矩。
沒有磕頭謝恩。
沒有太監宮女那尖細刺耳的通報聲。
這大理的婚禮。
透著股子讓人渾身舒坦的自由和狂野。
晴兒的房間裡。
沒有沉重得能壓斷脖子的大紅蓋頭,也沒有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金玉頭面。
她穿著一件自己親手畫圖樣、找江南最好的繡娘趕製出來的。
水紅色輕紗嫁衣。
料子輕薄如雲,上面用金線繡著大朵大朵的並蒂蓮。
隨著她走動,裙擺在微風裡輕輕飄動。
像一團燃燒的紅霞。
她頭上只插著一支簡單的羊脂玉流蘇簪子。
長長的頭髮半披在腦後。
美得。
就像是剛從洱海里走出來的水仙子。
「哎喲喂。」
小燕子靠在門框上,手裡顛著塊剛才順手拿的喜糖。
「晴兒姐姐,你這打扮,能把蕭大哥的魂兒都給勾沒了。」
她咧著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「比以前在慈寧宮穿那些死氣沉沉的旗裝,好看一萬倍!」
晴兒對著銅鏡,最後理了理鬢角的碎發。
她看著鏡子裡那個容光煥發、眼神清亮的自己。
嘴角。
慢慢勾起一抹發自內心的、無比滿足的笑。
「那是自然。」
晴兒轉過身,提著輕紗裙擺。
「那些衣服,是穿給老佛爺看的,是穿給大清朝看的。」
「這件。」
她眼底閃過一絲甜蜜的驕傲。
「是我自己選的,是穿給我男人看的。」
話音剛落。
院子外頭。
突然傳來了一陣震天動地的馬蹄聲,伴隨著粗獷的江湖號子。
「新郎官來接親咯——!」
蕭劍騎著一匹高大的棗紅馬。
穿著一身精神的暗紅色勁裝,胸前戴著朵大紅綢花。
他沒帶什麼轎夫太監。
身後跟著的。
是整整一百名,騎著高頭大馬、穿著各色勁裝的江湖俠客!
這些人。
都是這三年裡,跟著蕭劍出生入死、在刀尖上舔血的好兄弟。
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,「咔噠咔噠」響成一片。
氣勢驚人。
「吁——!」
蕭劍一拉韁繩,棗紅馬前蹄高高揚起,在院門外穩穩停住。
他翻身下馬。
剛準備跨進院門。
「站住!」
一聲嬌喝。
小燕子手裡拿著那根玄鐵鞭。
「啪」的一聲。
在半空中甩了個清脆的響鞭,直接擋在了大門口。
她身後。
站著十幾個紫燕閣的精銳女護衛,個個手裡拿著未出鞘的短刀。
「喲呵!」
小燕子單腳踩在門檻上,雙手叉腰,一副山大王的派頭。
「哥,你這陣仗挺大啊。」
她挑著眉毛,滿臉的不懷好意。
「不過。」
「想接走我們紫燕閣的大掌柜,沒那麼容易!」
「今天。」
小燕子一揮手。
「先過老娘這關武術陣!」
蕭劍看著這個調皮搗蛋的妹妹。
哭笑不得。
他拍了拍背後那把長劍,走上前。
「小燕子,你哥我今天可是新郎官,你下手輕點。」
「輕點?沒門!」
小燕子大笑出聲。
「看招!」
她手腕一抖,玄鐵鞭像一條黑蛇,直接衝著蕭劍的面門去了。
蕭劍身形一閃。
輕巧地躲過了這一鞭。
兩人就在這大門外頭。
你來我往,交起手來。
刀光鞭影,衣袂翻飛。
後面的江湖漢子們大聲叫好,口哨聲、起鬨聲響成一片。
這哪裡是接親。
這簡直就是一場熱鬧非凡的江湖比武大會!
小燕子當然不會真下死手。
過了幾十招。
她賣了個破綻,收起鞭子。
「行了行了,算你過關!」
小燕子喘著氣,笑罵道。
「武試過了,文試還在裡頭等著你呢!」
蕭劍剛跨進院子。
紫薇就坐在正廳的台階上。
面前擺著一張小方桌。
桌上,放著那把紫檀木的算盤。
「蕭大俠。」
紫薇慢條斯理地撥拉了一下算盤珠子。
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
「武功好沒用,這過日子,還得看你會不會算帳。」
紫薇拿出一本帳冊。
「這三年,晴兒姐姐在紫燕閣占了三成的乾股。」
「她這身價,可不便宜。」
紫薇抬頭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「今天這開門紅包,你要是算不清楚,就別想進這道門。」
蕭劍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最怕的,就是紫薇這把算盤。
這丫頭算起帳來,連他這個闖蕩江湖的漢子都頭皮發麻。
「紫薇姑娘,你這題……」
蕭劍還沒說完。
裡屋的門。
「吱呀」一聲。
被人從裡面推開了。
晴兒提著那水紅色的輕紗裙擺。
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。
慢慢地。
走了出來。
她沒戴紅蓋頭。
那張絕美的臉龐上,帶著毫不掩飾的、最純粹的笑意。
她看著站在台階下的蕭劍。
眼神交匯。
所有的喧鬧,所有的阻攔。
在這一刻,仿佛都消失了。
蕭劍呆住了。
他看著那個像火霞一樣耀眼的女孩。
他這半生漂泊,見過了無數的刀光劍影。
卻從來沒有一刻,像現在這樣,覺得心跳得如此劇烈。
他大步跨上台階。
不管紫薇還在那撥算盤。
一把。
緊緊地。
握住了晴兒的手。
那手心裡的溫度,滾燙得灼人。
「晴兒。」
蕭劍的聲音發啞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「我來接你了。」
晴兒看著他。
眼睛裡,再也沒有了在紫禁城裡的那種迷茫和壓抑。
全是清透的光。
「沒有老佛爺,沒有皇阿瑪的聖旨。」
晴兒反握住蕭劍的手,聲音輕快,卻無比堅定。
「沒有那個噁心的福爾康,也沒有那些要命的宮規。」
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「蕭劍。」
「今天,這裡,只有你和我。」
蒼山頂上的積雪,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。
洱海的水,輕輕拍打著岸邊的礁石。
兩人在這廣闊的天地間。
在這不受任何皇權約束的大理城。
拜了天地。
沒有太監尖細的唱喏。
只有旁邊那些江湖漢子粗獷豪邁的歡呼。
「一生一世。」
蕭劍緊緊握著晴兒的手,十指交扣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頓,像是在立下最重的誓言。
「一蕭一劍。」
「唯你一人。」
婚禮的喧鬧。
一直持續到了後半夜。
滿院子的酒香和烤肉味。
紫薇和小燕子。
從熱鬧的喜宴里退了出來。
兩人順著一條石板小路。
慢慢地。
走到了蒼山腳下,一處高高的懸崖邊上。
崖底。
是黑漆漆、深不見底的洱海。
風很大。
吹得兩人身上的衣擺獵獵作響。
「晴兒姐姐,今天真美。」
小燕子看著懸崖底下的水波,手裡拿著個空酒壺。
「比我以前在宮裡見過的所有新娘子,都美。」
紫薇站在風口上。
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。
她望著遠方。
那是洱海的盡頭。
也是大清朝管不到的地方。
「是啊。」
紫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、狂傲的笑。
「因為她自由了。」
「我們也自由了。」
她伸出手。
指向那片在夜色中。
仿佛與天相接、一望無際的黑色大海。
「小燕子。」
紫薇的聲音,在狂風中。
帶著一股子吞吐天下的野心。
「這陸地上的錢,咱們賺夠了。」
「大清的皇權,也被咱們踩在了腳底下。」
她轉過頭,看著小燕子。
「你猜猜看。」
紫薇眼神冷厲,帶著幾分嗜血的興奮。
「那海的對面。」
「有沒有更有意思的『肥羊』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