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的殘雪混著血水。
踩上去黏糊糊的,直粘鞋底板。
小燕子甩了甩髮酸的手腕子,把青霜劍往破木鞘里一插。
「餓死老娘了。」
她衝著縮在後頭的段智興翻了個白眼。
「段王爺,你們大理的迎客規矩,就是讓客人喝風啃雪渣子?」
段智興擦了把腦門上的細汗,趕緊揮手讓手下張羅。
沒一會兒。
山莊管事帶著兩個小廝,端著熱氣騰騰的銅火鍋和幾碗薑湯小跑過來。
銅鍋里羊肉片子翻滾,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一個眉眼低垂的乾瘦小廝,低著頭,把一碗薑湯端到紫薇跟前。
「大當家受驚了,喝口薑湯驅驅寒。」
紫薇端起粗陶青花碗。
碗沿上缺了個小口子,熱氣撲在她臉上。
她用銅勺子在碗裡輕輕攪動了兩下。
眼皮子都沒抬一下。
「擱下吧。」
小廝躬著腰剛要退。
小燕子隨手撈起桌上一塊半生不熟的羊骨頭,沾了點薑湯,往地上一扔。
山莊裡那條大黑狗撲上來,「吧唧」一口吞了下去。
連三息都沒撐過去。
「嗷嗚——」
大黑狗兩隻眼珠子猛地鼓出眼眶,四條腿劇烈蹬動。
嘴裡噴出白沫子,夾著黑紅色的爛血塊。
抽抽了兩下,直接挺屍。
院子裡一下子死寂下來。
管事嚇得雙腿一軟,跪在地上直打擺子。
「有……有毒!」
小燕子那雙大眼睛瞬間立了起來,手裡的短鐵棍呼嘯著砸過去。
「咔嚓!」
剛才遞湯的小廝小腿應聲折斷,嚎叫著栽倒在狗屍旁邊。
段智興臉色發青。
「拖下去!給本王亂棍……」
「慢著。」
紫薇放下手裡的茶碗,聲音清清冷冷。
她走上前,蹲下身子。
拿帕子墊著手,從小廝腰間的棉襖夾層里撕出一張發黃的羊皮紙。
紙上畫著大理十四州的布防圖,底下赫然蓋著「紫燕閣」三個朱紅大印。
還有大理段氏的偽造私章。
「好一招金蟬脫殼,借刀殺人。」
紫薇抖了抖手裡的羊皮紙,冷笑出聲。
「巴圖帶著火槍隊正面硬沖,打得贏就殺人,打不贏就放煙霧彈。」
「真正的殺招在這兒呢。」
小燕子湊過來看了一眼,氣笑了。
「這印章仿得挺像那麼回事,誰刻的?」
紫薇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小廝。
「內務府造辦處的『鬼手』張三,指甲蓋里常年帶著硃砂紅,洗都洗不掉。」
她抬腳踩在小廝那條完好的手腕上,用力碾了碾。
骨頭髮出讓人牙酸的擠壓聲。
「乾隆老兒胃口真不小。」
「毒死我們,再從這兒搜出大理『勾結亂黨叛清』的鐵證。」
「他不僅能名正言順借道滅了大理,還能堂而皇之吞了紫燕閣全天下的產業。」
段智興後背冷汗刷地淌下來。
他看著地上的假密約,手按在劍柄上直抖。
「這老皇帝……好毒的心思!」
「毒?」
紫薇站起身,掏出隨身的油紙包。
從裡面抽出三張發黃的暗底摺子。
那不是普通的帳單。
那是當年乾隆下江南,向沈家借三百萬兩私房銀子補內帑虧空的硃批原件!
上面清清楚楚蓋著乾隆那方「古稀天子」的私印!
「段王爺,別慌。」
紫薇用指甲彈了彈那張發脆的摺子,聲音平淡。
「他有他的連環套,我有我的索命繩。」
小燕子一把搶過摺子,眼珠子賊亮。
「這玩意兒頂用?」
「頂用。」
紫薇冷冷看著京城的方向。
「內帑虧空幾百萬兩,私自挪用江南軍費修園子,這事兒滿朝宗室可都蒙在鼓裡。」
「盛京那幾個老鐵帽子王,早看乾隆專權不順眼了。」
「這摺子只要印上一千份,散到八旗各大王府去。」
紫薇扯了扯嘴角。
「不用咱們動手,宗人府的大門就得讓老王爺們給踩爛了。」
「皇帝失德挪用軍餉,他這把龍椅,坐不穩當!」
段智興倒吸一口冷氣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姑娘,心裡那點王爺的架子碎得乾乾淨淨。
這手段,比軍機處那些老狐狸狠辣十倍!
「大當家想怎麼做?」
段智興躬下身,態度前所未有的恭敬。
紫薇把摺子收進懷裡,眼底滿是狠厲。
「段王爺,派你的暗羽衛,八百里加急給內閣首輔遞句話。」
「就說江南商稅今年一分不交,全留在當地充作修堤款。」
「乾隆要是敢放半個屁,或者再派一隻蒼蠅來西南。」
紫薇一腳踢開地上斷氣的死狗。
「盛京奉天的太廟前頭,第二天就能收到當今皇上的借據大抄本!」
「讓他自個兒跟列祖列宗解釋去!」
小燕子哈哈大笑,手裡的短鐵棍在石桌上砸了個坑。
「痛快!」
「老娘就喜歡看他想弄死我們,又得跪下來叫姑奶奶的德行!」
地上斷腿的密探臉色慘白,知道大勢已去,嘴角一抽就要服毒。
小燕子眼疾手快,一棍子搗在他腮幫子上。
「咔噠!」
幾顆混著血的後槽牙崩出來,毒囊滾在雪水裡。
「想死?沒那麼便宜。」
小燕子揪著他的領子提溜起來,像扔麻袋一樣扔給柳青。
「剁掉右手兩根手指頭,送回京城御藥房,當回禮!」
柳青粗聲應下,像拖死豬一樣把人拖了出去。
天光泛白。
蒼山頂上的雪亮得刺眼。
紫薇轉過身,看著空蕩蕩的院落,長長吐出一口白氣。
「小燕子,京城那頭,該有人坐不住了。」
小燕子伸了個大懶腰,骨頭噼啪亂響:
「坐不住就對了,不知道咱們那位五阿哥,在大街上要飯要得香不香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