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剛落。
山莊外頭的黑樹林子裡,猛地躥起一道刺耳的尖嘯。
「啾——啪!」
那是大內特製的穿雲響箭,在半空炸開一朵發綠的火花。
火光還沒滅透。
碧溪山莊三面山樑上,齊刷刷亮起一片望不到頭的火把長龍。
把蒼山腳下那點殘雪照得慘白慘白的。
馬蹄子踩在碎石爛泥里。
「咚咚咚」跟砸大鼓一樣,震得客房門框上的爛木屑直往下掉。
「報——!」
一個黑甲衛連滾帶爬摔進屋,兜鍪都歪在了後腦勺上。
「王爺!山下來了大隊官兵!」
「清國駐雲南綠營副將,帶著八旗火器營,把整座莊子圍成了鐵桶!」
段智興手裡的長劍猛地一頓。
他那張白淨的貴公子臉皮子,狠狠抽搐了兩下。
小燕子靠在破桌沿上。
從懷裡摸出那根油乎乎的豬肉乾,咬了一大口。
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。
「慌個屁。」
小燕子咽下嘴裡的肉渣,拿袖口抹了把油漬麻花的嘴角。
「乾隆老兒這是把壓箱底的看家狗全放出來了。」
山莊大門外。
兩扇包鐵厚木門被撞城木撞得轟隆巨響。
門外頭。
一個騎著披甲戰馬的魁梧大漢,身穿正黃旗魚鱗鎧甲,手裡攥著一柄開山闊刀。
那漢子滿臉橫肉,絡腮鬍子上結了一層發硬的白冰茬子。
大內一等侍衛,八旗總教頭,巴圖。
「大理攝政王聽著!」
巴圖扯開破鑼嗓子大吼,震得林子裡的老鴰撲稜稜亂飛。
「聖上有旨!」
「莊裡藏著朝廷欽犯方慈、夏紫薇!」
「交出亂黨,萬事皆休!」
「若敢包庇,大清鐵騎天明就踏平你這大理城!」
段智興站在院牆上頭,手按著劍柄。
風吹得他那件銀袍子獵獵作響。
他眼珠子轉得飛快。
一邊是三千杆洋槍和五十門重炮的大買賣。
另一邊是大清朝廷的刀架在脖子上。
這位年輕的攝政王,腳底板在青磚上悄悄往後蹭了半寸。
小燕子在下頭把這細微動作瞧得真真切切。
「得咧。」
她冷笑了一聲,隨手把吃剩的肉乾骨頭啐在地上。
「段王爺,算盤珠子別撥太響。」
「容易崩著自個兒的眼珠子。」
紫薇坐在屋檐底下的破竹椅上。
慢條斯理地撕開一塊乾淨棉布,擦著火銃槍管上的黑火藥灰。
「小燕子,人家點名要你呢。」
紫薇連眼皮都沒抬,聲音輕飄飄的。
「三年沒見血,京城那幫狗東西,真當咱們在蒼山吃素養膘呢。」
小燕子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脖頸。
骨節發出一連串爆豆子似的脆響。
「吃素?老娘骨頭裡全是生羊肉味兒!」
她反手往背後一抽。
「錚——!」
一聲長鳴,不是長鞭的動靜。
而是一柄三尺三寸長、寒光內斂的精鋼長劍。
那是蕭劍走遍滇南十三座老銅礦,用玄鐵混著百鍊鋼,親手給她鍛造的青霜劍。
平時她嫌太沉,只拿長鞭抽人。
今天,她想見大血。
「開門。」
小燕子站在院子裡,衝著守門的黑甲衛抬了抬下巴。
幾個黑甲衛看了一眼段智興,沒敢動彈。
「老娘叫你開門!」
小燕子眼皮一橫,殺氣騰騰。
守門衛嚇得一哆嗦,下意識拉開了頂門的大粗木槓子。
「吱呀——」
厚重的大門剛開了一條兩尺寬的縫。
一股子混著火藥味和馬糞臭的冷風,呼嘯著卷了進來。
外頭數千名清兵火槍手正列隊裝填彈藥。
巴圖騎在高頭大馬上,見門開了,臉上露出一抹獰笑。
「識相的就跪下受……」
話音還沒落全。
門縫裡猛地躥出一道紅黑相間的人影。
快得像從山崖上砸下來的滾石。
小燕子連戰馬都沒騎。
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窄袖短打,腳底下踩著那雙沾滿濕泥的破皮靴。
整個人借著門板的反彈力,凌空拔起三丈高。
「受你奶奶的腿!」
清脆的罵聲在黑夜裡炸開。
小燕子人在半空,身子不可思議地猛擰了半圈。
手裡的青霜劍沒有半點花哨招式。
那是在大理跟蕭劍對練三千個日夜、從屍山血海里琢磨出來的殺人技。
一劍平刺。
劍刃劃破寒夜的冷風。
那股子劍氣,把半空落下的細碎雪沫子生生撕開了一道三丈寬的空白!
地上的碎石渣子被帶得倒卷而起。
巴圖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。
他本能地舉起手裡的闊刀橫在胸前,想硬擋這一擊。
「當——!!」
金鐵交鳴的巨響,震得周圍十幾個火槍兵耳膜流血。
巴圖手裡那柄半寸厚的精鋼闊刀。
在碰到青霜劍尖的剎那。
「咔嚓!」
直接碎成了七八塊廢鐵片子!
劍尖去勢不減,帶著一股子穿透骨頭的森冷寒風。
貼著巴圖的臉頰掠了過去。
「噗嗤!」
一隻帶著銅耳環的右耳朵,連同他腦袋上那頂紅頂子花翎官帽。
整整齊齊地飛上了半空!
鮮血像開閘的水一樣,噴了戰馬半個腦袋。
戰馬受驚狂嘶,前蹄人立而起。
巴圖捂著噴血的耳朵,從馬背上重重砸了下來。
「轟!」
他魁梧的身子在爛泥地里滾了三圈,疼得嗷嗷慘叫。
「開槍!快開槍打死這妖女!」
巴圖趴在泥里瘋狂蹬腿,滿嘴是血地尖叫。
幾十個火槍兵手忙腳亂地舉起鳥銃。
「砰砰砰!」
一陣白煙伴隨著火光亂閃。
小燕子腳尖在碎裂的刀片上輕輕一點。
整個人像輕飄飄的風箏,斜著拔高,踩著清兵的長槍尖子一路往前滑。
劍影如雪,鋪天蓋地落下來。
那不是好看的招式。
那是純粹的快,純粹的狠。
每一道劍光閃過,伴隨的都是長槍折斷、皮甲撕裂的悶響。
「咔!咔!咔!」
最前排的三十名火槍兵,甚至沒看清人影。
手裡的火銃全被整齊削成兩段。
槍管切口光滑得像鏡子面!
小燕子落在巴圖身前三步處。
青霜劍斜指地面,劍尖上滴答滴答淌著暗紅的血珠子。
她抹了一把濺在鼻尖上的血沫。
大腳板重重踏在巴圖斷裂的佩刀上。
「滿清第一勇士?」
小燕子歪著頭,眼神冷漠得像看一條野狗。
「就這副慫樣,也配跑來大理拿姑奶奶的腦袋領賞?」
身後漫山遍野的清軍,鴉雀無聲。
幾千號全副武裝的大軍,竟被一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姑娘,一劍壓得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牆頭上的段智興咽了口唾沫。
他背後的冷汗把里襯全打濕了。
他那點自視甚高的大理武學,在這柄劍面前,連個笑話都算不上。
這女人不是人。
這是一尊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煞星。
紫薇端著那個帶茶垢的粗瓷茶碗,不緊不慢走出大門。
她踩著滿地碎木頭渣子。
走到小燕子身邊,遞過去茶碗。
小燕子接過來,仰頭「咕咚咕咚」喝了個底朝天。
茶水順著下巴頦流進領口,她胡亂拿衣袖抹了抹。
「巴圖教頭。」
紫薇居高臨下看著泥水裡抽搐的統領,聲音清冷。
「回去給乾隆帶句話。」
「這三十萬兩借款,利息漲到五分了。」
巴圖捂著血流不止的耳根子,疼得直翻白眼,哆嗦著不敢吭聲。
紫薇彎下腰,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帶著印泥的欠條,扔在他臉上。
「聽懂了,就帶著你的人,滾。」
巴圖連滾帶爬被手下拖上馬,幾千清軍像喪家之犬一樣退得一乾二淨。
小燕子挽了個劍花,收劍入鞘。
轉頭瞅著從牆頭上下來的段智興,挑眉冷笑:
「段王爺,這場大戲好看不?」
段智興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,躬身作揖到底:
「格格神技,震懾南疆。」
「只是……朝廷這次吃了這麼大的虧,絕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紫薇轉過身,看著滿地殘雪,淡淡接了一句:
「他想善罷甘休,本姑娘還不答應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