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刀不多。」
段智興手撫著銀袍下擺,笑得胸口直顫。
「就一把切羊肉的小薄刃。」
他抬眼瞅著車轅上的紫薇和小燕子,目光掃過那口沒栓牢的黑木箱。
「二位要是怕生,本王可以讓侍衛全退下三十里。」
小燕子啐了一口吐沫在路邊的蒿草叢裡。
「怕?老娘從宗人府殺出來,就不知道怕字怎麼寫。」
她把燙金名帖往懷裡一塞,順手拍了拍腰後硬邦邦的玄鐵短棒。
「帶路!」
碧溪山莊依著蒼山腳下一處斷崖修的。
天黑透的時候,山風颳得跟狼嚎似的。
後院西廂房裡,青磚地上冒著潮氣,牆角的破瓦罐里插著兩根干樹枝。
小燕子一屁股坐在硬板床上,脫下一隻沾滿泥漿的皮靴。
一股子悶了一整天的臭汗味瞬間衝上來。
「娘的,這大理的山路真費腳底板。」
她摳了摳發癢的大腳趾縫,把鞋底子往地上一摔。
紫薇坐在破漆木桌邊,桌上的油燈芯結了老大一個黑疙瘩。
她拿茶蓋撥了撥那碗放涼的粗茶,裡頭漂著幾片碎茶葉梗子。
「別大意。」
紫薇吹熄了火摺子,聲音壓得像蚊子哼。
「段智興這人眼皮子底下帶鉤子,白天他在看咱們的火器箱。」
小燕子光著一隻腳跳下地,走到窗根底下。
她舔濕了食指,在發黃的窗戶紙上輕輕戳了個小眼兒。
外頭黑咕隆咚,除了風颳樹葉子的動靜,連聲狗叫都沒有。
「柳青柳紅在隔壁偏房守著呢,那三門大炮就在後棚草堆底下。」
小燕子壓低嗓門,揉了揉發酸的後脖頸。
「他要是敢動歪腦筋,老娘先崩了他那輛燒包的金頂馬車!」
後半夜,山風更陰了。
瓦片上開始噼里啪啦掉冰渣子。
紫薇正靠著床欄閉目養神,手裡還攥著那把短火銃。
忽然。
屋頂上一片瓦,極輕地響了一聲。
像是野貓踩過去,又比野貓多壓沉了半分。
紫薇的眼睛猛地睜開,眼底一片清明。
她沒吭聲,只是伸手在床沿上輕輕磕了三下。
小燕子本來橫躺在被窩裡,連靴子都沒穿齊整。
聽到動靜,她整個人像滑溜的泥鰍,翻身滾到了床底下的陰影里。
手裡已經握緊了那根沉甸甸的短鐵棍。
「噗!」
屋頂的瓦片毫無徵兆地碎開一個臉盆大的破洞。
三個黑影連聲招呼都沒打,直挺挺倒栽下來。
手裡攥著的不是尋常江湖軟劍。
那是大內特製的精鋼血滴子,鏈子在黑夜裡擦出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。
直套向床上隆起的被褥!
「咔嚓!」
兩床厚棉被連同底下的木板,被鋼爪硬生生絞成了漫天飛舞的破棉花套子。
「沒人!」
領頭的黑衣人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喝,聲音乾癟尖細。
那是宮裡太監特有的嗓門。
「找你姑奶奶呢?!」
床底下的陰影里竄出一道黑旋風。
小燕子手裡的鐵棍帶起一股子惡風,橫著掃了過去。
那力道大得嚇人,結結實實砸在最前頭刺客的小腿骨上。
「喀嚓!」
骨裂聲在死寂的屋裡炸開。
那刺客疼得悶哼一聲,單膝跪地,手裡的鋼鏈險些脫手。
「砰!」
又是一聲沉悶的轟鳴。
紫薇從門後閃出身子,手裡的短火銃噴出一大團白煙。
近距離下,鐵砂子全打在第二個刺客的面門上。
那人連叫都沒叫喚出一整聲,直挺挺砸在青磚地上,抽搐了兩下就沒了動靜。
刺鼻的火藥味混著血腥氣,把屋裡那點檀香全沖得乾乾淨淨。
「留活口!」
紫薇被後坐力震得手腕發麻,甩了甩手厲聲喊道。
剩下一個完好的刺客見勢不妙,腳尖點地就要順著屋頂的大窟窿往外躥。
屋門卻在這當口被一腳踹得粉碎。
柳青滿臉是血,手裡提著一把卷了刃的長刀大步跨進來。
「往哪跑?!」
長刀斜著挑上去,把那刺客生生從半空中逼落下來。
小燕子光著腳丫子竄上去,一鐵棍砸在刺客的後頸窩上。
刺客噗通栽在地上,啃了一嘴的泥和爛棉花。
屋裡這才亮起了火把。
段智興帶著十幾個黑甲衛堵在門外,手裡提著帶血的長劍。
他臉上的銀袍沾了幾個血點子,神色有些難看。
「莊子後牆摸進來三十多號人,身手全是大內一等一的硬把式。」
段智興踢了一腳地上的屍首,眼神閃爍。
「本王莊子裡的暗哨,被悄無聲息抹了六個。」
小燕子彎下腰,一把扯開腳底下那個斷腿刺客的黑面罩。
面罩底下是一張沒鬍子、皮膚蠟黃的老臉。
嘴角正往外溢著黑血,牙槽里藏了毒。
小燕子眼疾手快,捏住他的下巴骨用力一卸。
「咔噠」一聲,刺客的下巴脫了臼,毒囊滾在了地上。
她伸手撕開這刺客的衣領子。
左邊鎖骨上,赫然烙著一個銅錢大的青色龍紋。
那是內務府黏杆處死士才有的記號!
小燕子冷笑了一聲,用帶血的鐵棍拍了拍刺客那張蠟黃的臉皮。
「乾隆老兒這口氣,咽得挺辛苦啊。」
「追了三千里地,追到大理國來要姑奶奶的命?」
刺客下巴合不上,嘴裡淌著黏稠的口水和血水,惡狠狠瞪著小燕子。
紫薇走上前,從刺客貼身的暗袋裡掏出一卷黃綾子。
沒有玉軸,就是最尋常的秘折料子,上面硃批只有八個血紅的大字:
「不留活口,提頭來見。」
那是乾隆親手寫的字跡。
筆畫干硬,透著股子被逼到絕境的狠毒。
紫薇盯著那八個字,突然笑出了聲,笑得肩膀直顫。
「阿瑪啊阿瑪。」
她隨手把那捲黃綾子扔在地上的血泊里,任由髒水浸透。
「國庫都空得能跑耗子了,西北叛軍快打到家門口了。」
「您老人家兜里那點救命銀子,全花在雇死士追殺親閨女身上了?」
段智興站在門檻外,看著這一地的狼藉和大內秘旨。
他眼皮子狠狠跳了兩下。
大清皇帝親自派密探越境殺人,這代表朝廷和這倆女人的仇,是不死不休了。
但他看紫薇和小燕子的眼神,反而更熱了。
連皇上都殺不死、甚至反手能把皇權按在地上踩的女人,手裡的火器和大炮,只會比傳聞中更真!
段智興跨過門檻,鞋底避開地上的血水。
他看著小燕子光著的腳板,拱了拱手:
「格格好身手,這下半夜,看來是睡不踏實了。」
小燕子撿起地上那隻髒靴子,胡亂往腳上一套。
她站起身,晃了晃手裡的短鐵棍,鐵鏽渣子掉了一地。
「睡個屁!」
小燕子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,眼裡冒著殺氣。
「人家大老遠送上門來挨宰,咱們不回敬一份厚禮,對得起乾隆老兒這份心嗎?」
紫薇轉頭看向段智興,目光清冷如刀:
「段王爺,洋槍大炮你想要,今晚這筆帳,大理段氏打算怎麼算?」
段智興迎著紫薇的視線,嘴角扯出一抹兇狠的笑意:
「這三十個大內死士的腦袋,本王天亮前讓人用鹽醃了,裝進貢箱,八百里加急給紫禁城送回去!」
小燕子一拍大腿,踩扁了地上半塊帶血的碎瓦片。
「光送腦袋算什麼回禮?」
紫薇冷冷接了話茬,手裡的空火銃在桌上重重一頓:
「把咱們在大理能調動的商船全壓上去,斷了朝廷西南所有的茶鹽密道。」
段智興聽得眉心猛地一跳,盯著兩個女人。
「二位當家的,這是要逼得乾隆在紫禁城裡喝西北風?」
小燕子挽起袖口,露出手臂上一道剛蹭破皮的血痕,惡狠狠地笑道:
「喝西北風都是輕的,老娘要讓他連龍椅都坐不穩當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