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賓樓後院，靜得只剩牆角那根漏雨竹管滴答響。
紫薇把那個巴掌大的紅木盒子扣在石桌上。
「啪」的一聲輕響。
那塊發黑的龍涎香隔著木板子，還能透出股子腥甜味兒。
西域姑娘站在石桌三步外，藍眼珠子亂轉。
她兩隻手死死抓著衣角，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
「二位貴人。」
姑娘喉嚨發緊，說話帶著硬邦邦的舌音。
「我就是個販香料的苦命人。」
「大理城那些大商人，我真不認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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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燕子正跨坐在一條長板凳上，手裡拿小刀削著個生梨。
削下來的梨皮掉在泥地上，沾了一圈灰。
「不認得？」
小燕子眼皮一翻，刀尖衝著那姑娘晃了晃。
「你當姑奶奶是三歲小孩呢？」
「揚州地頭蛇搶你，你跑得比兔子還快，下盤比練家子還穩。」
「手腕上那道青印子，是常年拉硬弓勒出來的吧？」
小燕子把一塊梨肉塞進嘴裡，嚼得咔嚓響。
「在大理敢跟我哥搶地盤，又跑揚州來探虛實。」
「說，誰派你來的？」
姑娘臉色白了白，嘴唇抿成一條死線。
紫薇沒急著逼問。
她端起桌上那個帶茶垢的粗瓷碗，抿了一小口涼茶。
茶水苦得澀舌頭。
「這塊龍涎香，成色極老，是深海沉香。」
紫薇放下茶碗，眼神落在那姑娘的皮靴上。
「靴幫子上繡著金線卷草紋，那是大理段氏宗室才配用的花樣。」
「你不是西域販子。」
紫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。
「你是大理段氏派來的人，對不對？」
這話一落。
那姑娘身子猛地一震，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手已經摸向後腰。
「別動。」
柳青像半截鐵塔似的，不知什麼時候堵在了後院窄門處。
雙手抱胸，腰間掛著的短刀露出一寸雪亮。
姑娘徹底泄了氣。
她慢慢鬆開手，把臉上的輕紗一把扯了下來。
露出一張高鼻深目的臉，右臉頰上有一道極淺的刀疤。
「紫燕閣的大當家，果然名不虛傳。」
姑娘的聲音變了，不再是剛才那副嬌滴滴的受驚模樣，透著股乾脆利落的冷硬。
「我叫阿依奴。」
「大理段王爺麾下，暗羽衛副統領。」
小燕子把手裡的半個梨扔在桌上。
「段王爺？哪個段王爺？」
「大理國如今的攝政王，段智興。」
阿依奴看著紫薇，眼神複雜。
「我家王爺聽聞紫燕閣在江南呼風喚雨，富可敵國。」
「甚至暗中掌控了北上的漕運和鹽鐵。」
「王爺派我來，不是結仇的。」
紫薇挑了挑眉，示意她說下去。
阿依奴走上前一步。
「大理雖偏安西南，但北邊的大清朝廷近年加征茶馬重稅，邊境守軍更是屢次越界生事。」
「我家王爺想做一筆大買賣。」
「什麼買賣？」小燕子問。
「借紫燕閣的海船和商路，買洋人的火器。」
阿依奴一字一頓。
「王爺要三千杆後膛洋槍，五十門紅衣重炮。」
「價錢，由二位老闆開。」
「大理境內所有的金礦、玉石礦，段氏願分紫燕閣三成乾股！」
這買賣夠大。
大得連在門口守著的柳青，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。
三成大理金玉礦的乾股。
那是一年幾十萬兩白銀的淨利！
院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。
只有風吹過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。
小燕子看向紫薇。
紫薇坐在那兒，手指輕輕敲打著紅木盒子。
「段王爺好大的胃口。」
紫薇突然輕笑了一聲。
「要洋槍大炮，這是想防著朝廷呢，還是想反了朝廷？」
阿依奴眼神變了變，沒接這話。
「王爺只讓我帶話，大當家若是應了，三日後，大理蒼山腳下，王爺親自設宴相迎。」
「若是不應，這批龍涎香，就當是阿依奴孝敬二位的茶錢。」
說完，阿依奴抱拳一禮。
「行了，收起你的茶錢。」
小燕子站起身，把那把小刀插回皮鞘。
「老娘這輩子最煩別人云山霧罩地繞圈子。」
「回去告訴你家王爺。」
小燕子一巴掌拍在石桌上，震得茶碗亂蹦。
「蒼山腳下的酒，我們喝定了。」
「但大炮給不給，得看姑奶奶的心情！」
阿依奴愣了一下，隨即苦笑。
「好，爽快。」
她也不廢話，翻身從後牆一躍而過，動作輕得像只野貓。
眨眼就沒了影。
柳青快步走過來。
「大當家，二當家，這大理段氏可不是好惹的草莽。」
「這水太深，咱們真要趟？」
紫薇站起身，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袖口。
「水深才好摸大魚。」
紫薇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。
「大清的國庫已經被咱們掏空了大半，乾隆那老頭現在就是個空架子。」
「大理若是亂起來，西南邊防全線吃緊。」
「朝廷不僅顧不上咱們，反而得求著咱們維穩。」
小燕子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「那還等什麼？」
「收拾包袱，回大理看戲去！」
兩日後。
通往大理的茶馬古道上。
塵土飛揚。
一輛普通但結實的黑篷馬車，順著山道往前趕。
車廂裡頭墊著厚厚的虎皮墊子。
小燕子正翹著腿，就著大蔥啃麵餅。
「紫薇，你說那大理攝政王長啥樣？是不是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？」
紫薇正翻看著大理各部勢力的密報。
聽了這話，忍不住搖了搖頭。
「密報上說，這位段王爺今年不過二十有五，是個殺伐決斷的狠角色。」
「老王爺死後，他一人平定了三十六部叛亂，手段極硬。」
小燕子嚼著大蔥，呸出一根老蔥須。
「管他多硬，碰上咱們的大炮，都得變軟！」
馬車突然猛地一晃，停住了。
前頭傳來柳青警惕的大喝：
「什麼人？！」
小燕子眼神一凜，手裡的小刀瞬間滑入掌心。
她一把掀開車帘子。
山道拐彎處，黑壓壓地站著兩排騎著高頭大馬的黑甲騎士。
人人背挎彎弓，手按短刀。
隊伍正中間，停著一輛奢華的金頂八寶馬車。
一個身穿銀色長袍、腰系玉帶的年輕男子，正掀開車簾，似笑非笑地看著這邊。
那男子生得劍眉星目，臉色卻帶著一絲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。
男子衝著黑篷馬車微微拱手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傳了過來：
「大理段智興，在此恭候紫燕閣二位老闆多時了。」
小燕子挑了挑眉，用手肘碰了碰身後的紫薇。
「得咧，肥羊自己送上門了。」
紫薇掀簾而出，站在車轅上，明黃色的護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她看著對面的年輕王爺，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：
「段王爺好快的腳程，這茶馬古道的路，看來你比我們熟得多。」
段智興放下車簾，身邊的侍衛立刻策馬上前，送上一張蓋著朱紅大印的燙金名帖。
侍衛翻身下馬，單膝跪地，雙手將帖子捧過頭頂。
「王爺有話。」
侍衛大聲回稟：
「今日天色已晚，蒼山腳下風大，請二位老闆移步碧溪山莊歇息。」
小燕子接過那張沉甸甸的名帖，上面隱隱帶著一股龍涎香的氣味。
她斜眼瞅了瞅那銀袍男子，冷笑一聲：
「王爺，鴻門宴的酒，我們喝過不少。」
「你這碧溪山莊，裡頭藏著多少把刀啊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