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頭水手的話音。
在悶熱的船艙鍋爐房裡,被機器轟鳴聲給蓋了過去。
海風腥咸。
吹在臉上黏糊糊的。
三個月後。
江南,揚州城。
春暖花開,柳絮子在半空里瞎飛,直往人鼻孔里鑽。
「阿嚏!」
小燕子站在紫燕閣揚州分號的三樓雅座窗前。
猛地打了個大噴嚏。
揉了揉鼻子。
她今天沒穿那身扎眼的紅衣,套了件普通的藏青色長衫。
頭髮拿根木簪子隨便一別,透著股子利索勁兒。
「這江南的柳絮,真特麼煩人。」
小燕子嘟囔了一句。
伸手抓起桌上盤子裡的一塊綠豆糕,塞進嘴裡。
「咔吧咔吧」地嚼著。
「也就是你,放著好好的海風不吹,非要回來吸這柳絮。」
紫薇坐在屋裡的太師椅上。
手裡拿著把算盤。
算珠子撥得「啪啪」響。
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對襟褂子。
大眼睛盯著桌上那厚厚一沓帳本,眼底全是算計的精光。
「這不剛從泉州港視察完咱們的大船回來嘛。」
小燕子咽下嘴裡的糕點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「再說了。」
她大搖大擺地走過來,一屁股坐在紫薇對面的凳子上。
「那幫洋鬼子還得幾個月才能把火炮運過來。」
「咱們總不能天天在海邊上吹西北風吧?」
紫薇沒停下手裡的動作。
「江南這邊的生意,沈萬三雖然盯著,但咱們也得時不時露個臉。」
她把算盤一推。
拿起毛筆,在帳本上畫了個紅圈。
「這三個月,咱們紫燕閣的絲綢和鹽業,算是徹底把江南的市場給吞了。」
紫薇端起旁邊的茶盞,吹了吹熱氣。
「昨天,兩江總督還派人送了厚禮,想請咱們吃頓便飯呢。」
「吃飯?」
小燕子嗤笑一聲。
「鴻門宴吧?」
「這幫當官的,眼紅咱們的銀子,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呢。」
紫薇放下茶盞。
「不管是鴻門宴還是什麼,這飯,咱們得去吃。」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服下擺。
「小燕子,咱們現在,可不是什麼格格了。」
「咱們是這江南,最大的財神爺。」
紫薇眼神冷厲。
「他們要錢,咱們給錢。但他們要是敢動什麼歪心思……」
小燕子一拍大腿。
「老娘就讓他們嘗嘗玄鐵鞭的滋味!」
兩人正說著。
門外。
「叩叩叩。」
響起了一陣敲門聲。
「大當家,二當家。」
柳青粗獷的聲音在外面響起。
「進來。」
紫薇應了一聲。
門推開,柳青大步走進來。
他身上那件灰布短打已經被汗水浸透了。
手裡拿著封信。
「大理那邊來信了。」
柳青把信遞給紫薇。
「蕭大俠和晴兒姑娘,已經在蒼山腳下安頓好了。」
「武館也快建成了。」
小燕子一聽,眼睛亮了。
「哥的動作挺快啊!」
紫薇拆開信封,快速掃了一眼。
「晴兒姐姐信上說,大理那邊一切都好。」
她把信收起來。
「只是……」
紫薇皺了皺眉。
「只是什麼?」
小燕子湊過來問。
「信上說,最近大理城裡,出現了一批神秘的西域商人。」
紫薇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。
「這些人出手闊綽,買下了一大批鋪面。」
「而且,他們似乎在暗中打聽咱們紫燕閣的底細。」
西域商人?
小燕子摸了摸下巴。
「這幫孫子,手伸得夠長的啊。」
「想來咱們的地盤上搶飯碗?」
柳青臉色有些凝重。
「二當家,要不我帶幾個兄弟,去摸摸他們的底?」
紫薇搖了搖頭。
「先別輕舉妄動。」
她站到窗前,看著下面熙熙攘攘的街道。
「既然他們敢來,咱們就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。」
「這大理可是咱們的後花園,還能讓幾個外人給翻了天不成?」
小燕子冷哼一聲。
「得咧,那咱們什麼時候回大理?」
「再過幾天。」
紫薇轉過身,看著小燕子。
「咱們還得去揚州碼頭走一趟。」
「沈萬三信上說,有一批從南洋運來的新奇玩意兒,今天靠岸。」
揚州碼頭。
人聲鼎沸。
各種方言、口音混雜在一起,吵得人耳朵嗡嗡直響。
江面上,停滿了大大小小的商船。
空氣里瀰漫著江水的腥味和各種香料的味道。
紫薇和小燕子帶著柳青,在人群里穿梭。
「這揚州碼頭,還是這麼熱鬧啊。」
小燕子東張西望,看著那些金髮碧眼的洋商。
「紫薇,你看那個長得像紅毛猴子的人!」
她指著一個穿著洋裝的外國商人,大聲嚷嚷。
引得路人紛紛側目。
紫薇一把拉下她的手。
「小聲點,別惹事。」
兩人來到沈家的專屬碼頭。
沈萬三早就等在那裡了。
他今天穿了件華貴的醬紫色福壽暗紋綢緞長袍。
大腹便便的。
手裡還捏著兩枚核桃,「咔吧咔吧」地轉著。
滿臉的紅光,跟三個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衰樣,簡直判若兩人。
「大老闆!二老板!」
沈萬三一見她們,那張老臉瞬間笑成了個大包子。
臉上的褶子擠在一塊兒,都能夾死蚊子了。
他趕緊迎上來。
彎著腰,態度那叫一個恭敬。
「二位可算來了!」
「快來看看這批新貨!」
沈萬三指著碼頭上幾個巨大的木頭箱子。
箱子上還印著看不懂的洋文。
「這是什麼?」
小燕子走過去,好奇地踢了踢箱子。
「回二老板的話。」
沈萬三搓著手,眼裡閃著精光。
「這可是西洋那邊剛運來的好東西。」
「叫做『琉璃鏡』!」
「琉璃鏡?」
紫薇眉頭微挑。
沈萬三趕緊讓夥計撬開一個箱子。
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面足有半人高的玻璃鏡子。
鏡面光潔如水。
把小燕子和紫薇的身影,照得清清楚楚,連根頭髮絲都能看清。
跟大清朝那些模糊不清的銅鏡比起來,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。
「喲呵!」
小燕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。
她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。
「這玩意兒照得可真清楚!連我鼻子上的灰都照出來了!」
她伸手摸了摸鏡面。
冰冰涼涼的。
紫薇看著這面鏡子,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。
「沈老爺,這東西進價多少?」
紫薇轉過頭,看著沈萬三。
「回大老闆,這西洋玩意兒貴得很,一面進價就要一百兩銀子!」
沈萬三有些肉疼地說。
「不過,物以稀為貴,咱們要是運到京城去賣……」
「一百兩?」
紫薇冷笑一聲。
「太便宜了。」
沈萬三一愣。
「大老闆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這鏡子,咱們不賣一百兩。」
紫薇走到鏡子前,看著鏡中自己那雙充滿野心的眼睛。
「咱們賣一千兩!」
「一千兩?!」
沈萬三倒吸一口涼氣,差點把手裡的核桃給捏碎了。
「這……這會不會太貴了?」
「京城那些達官貴人,會買嗎?」
「他們當然會買。」
紫薇轉過身,聲音里透著股子讓人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「這世上,最不缺的,就是為了面子一擲千金的蠢貨。」
她走到沈萬三面前。
「咱們不僅要賣鏡子。」
「還要辦一場盛大的『琉璃展』。」
「把京城裡那些有頭有臉的夫人們,全請過來。」
紫薇眼神冷厲。
「我要讓這面鏡子,成為京城貴婦們身份的象徵!」
「誰要是沒有一面紫燕閣的琉璃鏡,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!」
沈萬三聽得目瞪口呆。
這手段。
這魄力。
簡直絕了!
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,連連點頭。
「大老闆英明!老朽這就去辦!」
紫薇看著沈萬三屁顛屁顛離去的背影。
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。
「京城裡的錢,太好賺了。」
她轉頭,看著小燕子。
「咱們這趟回大理之前,先去京城收割一波。」
小燕子咧嘴大笑。
「好!咱們回去,氣死那幫在宮裡洗夜壺的!」
就在兩人準備回城的時候。
碼頭另一邊。
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。
「放開我!你們這群強盜!」
一個清脆的、帶著點西域口音的女聲,在人群中響起。
小燕子耳朵一動。
「怎麼回事?」
她擠進人群。
只見幾個穿著黑色短打、滿臉橫肉的漢子。
正把一個穿著西域服飾、臉上蒙著面紗的少女圍在中間。
其中一個漢子,手裡還拿著個精巧的木盒子。
「臭丫頭,敢偷咱們大爺的東西,活膩了是不是!」
漢子凶神惡煞地吼著,伸手就要去抓那少女的頭髮。
「我沒偷!這是我自己的!」
少女拼命掙扎,但哪裡是這幾個壯漢的對手。
「住手!」
小燕子一聲大喝。
她這火爆脾氣,最見不得男人欺負女人。
她大步走過去。
一把推開那個要動手的漢子。
「大白天的,幾個大老爺們欺負一個小姑娘,還要臉不要了?」
漢子被推得一個趔趄,穩住身形。
惡狠狠地瞪著小燕子。
「你算哪根蔥?少管閒事!」
漢子揮舞著手裡的木棍,就要朝小燕子砸來。
「找打!」
小燕子冷笑一聲。
根本沒躲。
她抬起右腿。
「砰」的一聲。
一腳,結結實實地踹在漢子的肚子上。
漢子慘叫一聲,直接倒飛了出去。
砸倒了身後幾個同夥。
「哎喲!」
幾個人躺在地上,疼得直哼哼。
周圍圍觀的人,頓時叫起好來。
少女看著小燕子,眼裡滿是感激。
「多謝這位公子相救。」
少女微微欠身,聲音有些發抖。
紫薇這時也走了過來。
她看著這少女。
雖然蒙著面紗,但那雙深邃的藍眼睛,卻透著股子不尋常的精明。
「姑娘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紫薇輕聲問道。
少女看了一眼地上的幾個漢子。
咬了咬嘴唇。
「他們……他們是這揚州城裡的一霸,看上了我手裡的這盒香料。」
少女指著那個掉在地上的木盒子。
「非說是我偷的,要搶走。」
紫薇走過去,撿起那個木盒子。
打開一看。
裡面。
是一小塊散發著奇特香味的黑色晶體。
紫薇的眼神。
猛地一變。
「龍涎香?」
她抬起頭,看著那個西域少女。
這東西,可是西洋皇室才用得起的極品香料。
怎麼會出現在一個普通的西域少女手裡?
少女眼神一閃,似乎有些慌亂。
「這……這是我家傳的……」
她結結實實地。
「我就是靠這個,想換點盤纏回西域。」
紫薇盯著她。
嘴角。
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「是嗎?」
紫薇把木盒子蓋上。
「這香料,我紫燕閣買了。」
她看著少女。
「不過,姑娘得跟我走一趟。」
少女一愣。
「去哪?」
「去我們會賓樓。」
紫薇眼神冷厲。
「我倒想問問,姑娘和這大理城裡突然冒出來的西域商人。」
紫薇一字一頓。
「到底,是什麼關係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