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就受不了了?」
頭戴斗笠的青衫男人,壓低嗓子。
聲音像刮過破瓦片的陰風,在永琪耳朵邊上打著旋兒。
永琪趴在爛菜葉子裡,迷迷糊糊地撐開一隻眼皮。
這男人。
臉被斗笠遮了大半,只露出一截帶胡茬的下巴。
「你是誰……」
永琪費勁地吐出幾個字,嘴裡全是血腥氣和泥沙渣子。
男人冷笑一聲。
「我是誰不重要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硬邦邦的黃麵餅子,「啪嗒」扔在永琪的臉邊上。
「重要的是,曾經高高在上的五阿哥,現在像條野狗一樣趴在街上要飯。」
「而把你害成這樣的女人。」
男人故意拉長了聲調,字字誅心。
「正坐在金絲楠木的馬車裡,喝著貢茶,數著全大清一半的銀子。」
永琪渾身猛地一哆嗦。
那張扔在泥水裡的黃麵餅子,散發著一股子誘人的麥香。
但他看都沒看一眼。
「你懂個屁!」
永琪突然來了精神。
像迴光返照似的,一把抓住男人青色的褲腿。
手指甲里塞滿了黑泥,在乾淨的布料上抓出幾道髒印子。
「我是皇室正統!我是阿哥!」
他兩眼通紅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歇斯底里地嘶吼。
「小燕子不過是個野種!紫薇是個來歷不明的賤人!」
「皇阿瑪只是被她們一時蒙蔽了!」
「只要皇阿瑪想明白,我還是高高在上的儲君!」
男人任由他抓著,連嫌棄的動作都沒有。
只是那露出的下巴上,掛起了一抹極度嘲諷的冷笑。
「儲君?」
「你這消息,怕是比城牆根底下的要飯花子還要閉塞。」
男人蹲下身。
湊到永琪那隻沒被完全打腫的耳朵邊上。
「你難道不知道,紫燕閣現在,已經把手伸進了江南的鹽政?」
「連兩江總督,都要看那兩位女老闆的臉色行事?」
永琪愣住了。
抓著褲腿的手,慢慢鬆開了。
「你胡說……」
他嘴唇直哆嗦。
「江南鹽政,那是朝廷的錢袋子,皇阿瑪怎麼可能讓她們染指!」
「由不得他皇上願不願意。」
男人冷笑連連。
「紫燕閣手裡捏著幾百萬兩的現銀。」
「江南水災,朝廷國庫空虛,連賑災的銀子都拿不出來。」
「是紫燕閣大開糧倉,拿錢拿糧,穩住了江南的局勢。」
他拍了拍永琪那張驚愕扭曲的豬頭臉。
「現在江南百姓,只知紫燕閣,不知紫禁城!」
「你那高高在上的皇阿瑪。」
男人刻意頓了頓。
「現在欠著人家幾百萬兩的饑荒呢!」
「他敢動紫燕閣一根毫毛?」
轟!
這句話。
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永琪的天靈蓋上。
砸得他腦漿子都快沸騰了。
江南鹽政?
幾百萬兩現銀?
國庫空虛,皇阿瑪欠她們錢?!
這怎麼可能!
她們不過是兩個深宮裡沒見過世面的女人!
憑什麼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!
憑什麼能把整個大清朝的經濟命脈捏在手裡!
「不……這不是真的!」
永琪發了瘋一樣在爛泥里翻滾,雙手死死抱著腦袋。
「她們憑什麼!」
「我才是皇子!我才是大清的未來!」
他嫉妒。
瘋狂的嫉妒。
像無數條毒蛇,在啃咬著他的五臟六腑。
他以為自己失去的只是小燕子。
結果。
人家連他引以為傲的整個大清江山,都沒放在眼裡!
人家靠著自己的本事,成了富可敵國的大老闆。
而他,成了一個廢了武功、斷了腿,在街頭要飯的笑柄!
這種極致的落差。
這種被一個女人,被一個他曾經看不起的「野丫頭」全方位碾壓的屈辱。
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一萬倍!
「啊——!」
永琪猛地仰起頭,發出一聲悽厲、不甘的慘叫。
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,直愣愣地瞪著灰濛濛的天空。
「噗——!」
一大口黑紅的鮮血。
帶著內臟的碎塊。
從他嘴裡狂噴而出!
噴出老高,濺在旁邊那個青衫男人的衣角上。
永琪兩眼一翻。
直挺挺地。
又一次,昏死在爛菜葉和爛泥水裡。
男人看著地上生死不知的永琪。
嫌惡地甩了甩衣角上的血點子。
「真是不堪一擊。」
男人站起身,壓了壓頭上的斗笠。
「就這點氣量,也配姓愛新覺羅?」
他冷笑一聲,轉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
眨眼就不見了蹤影。
醉仙居。
全京城最大、最豪華的酒樓。
現在。
這牌匾已經換成了金光閃閃的三個大字。
紫燕閣。
三樓最裡頭那間隱蔽、布置得像個小朝堂一樣的雅間裡。
地龍燒得暖烘烘的。
一股子淡雅的蘇合香在屋裡飄著。
紫薇穿著一身暗紫色的蜀錦常服,頭髮簡單地挽了個纂。
手裡拿著那把紫檀木算盤。
「噼里啪啦」地。
算盤珠子撥得飛快。
小燕子還是那身利索的男裝打扮。
兩隻腳搭在紅木桌子上。
手裡拿著個紅通通的冰糖葫蘆,咬得嘎嘣脆。
「我說紫薇,這大冬天的,你算帳算得手不冷啊?」
小燕子吐出一顆山楂籽,精準地吐在旁邊的痰盂里。
紫薇沒抬頭,手指頭在算盤上飛舞。
「江南那邊剛送來的帳本,鹽業這塊的流水,比上個月又翻了一番。」
紫薇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。
「咱們這回,算是把江南的錢袋子,徹底攥在手心裡了。」
「真成。」
小燕子從椅子上跳下來。
拍了拍手。
「有了這筆錢,咱們去大理買大炮的事兒,就更穩當了。」
她走到窗戶邊,推開一條縫。
冷風灌進來,吹散了屋裡的暖氣。
她看著底下像螞蟻一樣庸庸碌碌的人群。
「剛才在街上,你瞅見永琪那孫子的德行沒?」
小燕子咧嘴一笑,眼裡全是鄙夷。
「那張臉腫得,跟個大紫茄子似的。」
「還想來攔咱們的馬車,真是腦子被驢踢了。」
紫薇停下手裡的算盤。
端起旁邊的一盞熱茶,抿了一口。
「這只是個開始。」
紫薇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股子讓人發寒的冷酷。
「他最在乎什麼,咱們就讓他眼睜睜地看著什麼被摧毀。」
她放下茶盞。
「他不是自命不凡,覺得這大清的天下都是他的嗎?」
「那咱們就讓他看看,這天下。」
「到底是姓愛新覺羅。」
「還是姓,紫燕!」
話音剛落。
雅間的門被人輕輕敲了三下。
三長兩短。
這是紫燕閣內部的暗號。
「進。」
小燕子大喇喇地喊了一聲。
門被推開。
柳青穿著一身幹練的黑衣,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神色有些凝重。
手裡拿著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。
「大當家,二當家。」
柳青走到桌前,把信遞給紫薇。
「江南分號剛傳來的急報。」
紫薇接過信,拆開。
快速掃了一眼。
眉頭。
微微皺了起來。
小燕子湊過去。
「咋了?江南出事了?」
紫薇把信拍在桌上。
「不是江南。」
紫薇抬起頭,看著小燕子。
「是大理。」
「段智興那邊,來信了。」
紫薇的聲音里,帶上了一絲少有的嚴肅。
「他說。」
「這批洋人的大炮。」
「恐怕,有變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