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第一場雪來得突然,一夜之間整個小區都白了。
顧嶼早上起來,揉著眼睛走到窗邊,樓下廣場已經鋪了厚厚一層雪,路邊的車頂積了雪包,綠化帶的冬青被壓彎了枝條。
沈玉梅從廚房探出頭,看見兒子站在窗邊發呆,叮囑了一句:「下雪了,今天得多穿點。」
顧嶼嘴上應著,心裡已經在想宋雨琦看到雪會瘋成什麼樣。
事實證明他的預判分毫不差。
早飯剛吃完,宋雨琦就一頭衝進顧嶼家,羽絨服拉鏈沒顧上拉,圍巾一路拖在地上。
她雙手扒著門框,仰起臉,眼睛亮晶晶的:「嶼哥哥!下雪了!好大的雪!我們出去玩!」
身後林秀芝拎著她的手套和帽子追過來,一臉無奈:「你好歹把圍巾系上再跑!」
宋雨琦乖乖仰著脖子讓媽媽系圍巾,腳卻還在原地踏步,像一匹迫不及待要衝出柵欄的小馬。
顧嶼不緊不慢地穿好羽絨服,從鞋櫃裡拿出防滑的雪地靴。
前世在雪地里摔過的跤告訴他,玩雪這種事,裝備比熱情更重要。
裝備妥當後,兩個小的便衝進雪地。
此時,小區廣場上已有好幾個孩子在打雪仗了。
王浩然裹得像個球,遠遠看見顧嶼就喊「大哥快來」,話音未落,一個雪球正中他的後腦勺,砸得他嗷嗷叫。
顧嶼笑著朝他那邊看了一眼,沒過去湊熱鬧,轉回身的時候,宋雨琦已經蹲在旁邊的雪地里了。
她正專心致志地滾雪球,手套很快濕透了也不管,非要滾一個「比嶼哥哥腦袋還大」的雪球。
顧嶼走過去,蹲在她旁邊幫她修形狀,把凹凸不平的地方拍實。
兩個人合力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。
宋雨琦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給雪人圍上,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,滿意地說:「雪人也有圍巾了。」
顧嶼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遞給她:「你的給了雪人,我的給你。」
她仰著脖子讓他系,鼻尖凍得通紅。
他們在雪地里瘋玩了一整個上午。
中午回家的時候,宋雨琦的手套能擰出水,羽絨服下擺沾滿了雪沫子,整個人像一隻剛從雪地里撈出來的小企鵝。
下午,顧嶼正在客廳翻繪本,家裡的電話忽然響了。
林秀芝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了出來,帶著點焦急:「小嶼,雨琦發燒了,三十八度五,你宋叔叔今天不在家,我一個人忙活不過來,你媽在家嗎?」
顧嶼放下繪本:「林阿姨,我媽剛剛去超市了,你別著急,我現在過來。」
他把繪本往沙發上一放,從鞋櫃裡翻出家裡常備的小醫藥包。
裡面有退燒貼、濕巾和一小包酒精棉片,蹬蹬蹬跑出了門。
進門的時候,宋雨琦正躺在床上上,小臉燒得通紅,嘴唇乾乾的,額頭上貼著退燒貼。
平時蹦蹦跳跳的勁頭全沒了,看見顧嶼來了,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,只是虛弱地動了動手指頭,示意他在旁邊坐下。
「你怎麼跑來了……你也會感冒的……」
「我給你帶了故事書。」顧嶼在沙發邊上坐下來,把那本《小王子》放在床沿上,「想聽嗎?」
宋雨琦點了點頭。
林秀芝轉身去廚房倒了杯熱水,端著出來的時候,看見顧嶼已經坐在床邊,正把繪本翻到第一頁。
顧嶼開始讀。
他的聲音不快,語調很穩,每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。
讀到小王子的玫瑰被玻璃罩保護起來的時候,宋雨琦歪過頭看著他,忽然小聲說了一句:「嶼哥哥也保護我……」
「嗯,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。」
他繼續讀,讀了一頁又一頁,繪本翻過了大半本,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。
宋雨琦聽著聽著,眼皮越來越沉,卻始終不肯閉上眼睛,每次快要睡著的時候,又強撐著睜開一條縫,確認他還在旁邊。
讀到小王子要離開星球的時候,她的呼吸終於變得均勻而綿長,睡著了。
顧嶼合上繪本,輕輕放在柜子上。
正準備起身給她掖被角,左手忽然被拽住了。
一隻滾燙的小手,從被子裡伸出來,攥住了他右手的小指。
攥得不緊,但他只要稍微一動,那幾根手指就會收緊一點。
「嶼哥哥……別走……」
她的眼睛還閉著,眉頭卻微微皺著,嘴唇呢喃了幾下,像是在說夢話。
顧嶼重新坐回凳子上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小指,又看了看宋雨琦那張燒得通紅的小臉,然後用另一隻手拉過被角,輕輕蓋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背。
「不走。」他低聲說。
顧嶼靠在椅子上陪著她。
不知過了多久,宋雨琦的睫毛動了動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。
顧嶼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,好像沒有之前燙了。
林秀芝見女兒醒了,走過來也探了探她的額頭,又把退燒貼揭下來換了一張新的,重新量了一次體溫。
三十七度四,比剛才降了不少。
「還是小嶼管用。」林秀芝端著水杯,看著女兒明顯好轉的臉色,鬆了口氣。
「阿姨,繪本我放這兒,等下她可以接著看。」
「行,你也早點回去休息,今天辛苦你了。」
顧嶼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,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宋雨琦。
剛量完體溫,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睡著了。
她翻了個身,手在枕頭旁邊摸索了兩下,摸到了自己的兔子玩偶,一把抱進懷裡,嘴角動了動,不知道在夢裡嘀咕什麼。
晚上沈玉梅下班回來,聽林秀芝講了下午的事,回家看見兒子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。
她坐到他旁邊:「聽說你今天給雨琦讀了一下午故事?」
「嗯。」
「講的嗓子累不累?」
「還行。」
沈玉梅沒有再問了。
她看著兒子平靜的樣子,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。
有時候覺得他真的不像一個三歲多的小孩該有的樣子。
她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,轉身去廚房收拾了。
晚上洗完澡,顧嶼一個人躺在床上,翻了翻系統面板。
好感度還是45,今天下午的事沒有被記錄為「關鍵事件」。
他關掉面板,把頭埋進枕頭裡。
沒記錄就沒記錄吧。
她退燒了,睡安穩了,這就夠了。
窗外的雪還在下,落在窗台上積了厚厚一層。
對門臥室里,宋雨琦抱著兔子玩偶,呼吸均勻而溫熱。
她做了一個夢,夢見自己在雪地里跑,前面有個穿深藍色披風的背影,走得不快不慢,剛好在她能追上的距離。
她喊了一聲「嶼哥哥等等我」,那個背影就停下來回頭看她,然後伸出手。
她在夢裡笑了,現實中的嘴角也跟著微微翹起。
攥著兔子耳朵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,就像下午攥著那根小指時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