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盃決賽結束後的第二天,顧嶼醒來的時候,客廳已經被收拾乾淨了。
沈玉梅難得沒有一大早叫他起床,大概昨晚自己也熬到了很晚。
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,然後翻身下床,走到書桌前打開了電腦。
屏幕亮起來的時候,他輸入了交易平台的網址,登錄進去,帳戶餘額那一欄安安靜靜地躺著七個數字,1,350,000.00。
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整整十秒鐘,然後關掉瀏覽器,把電腦關了。
就在這時,門口傳來了敲門聲,急促又輕快,一聽就知道是誰。
顧嶼走過去拉開門。
宋雨琦站在門口,穿著一條淺黃色的連衣裙,馬尾扎得比平時高了一截,手裡舉著一根老冰棍。
"嶼哥哥!現在放暑假了,我們去哪兒玩?"
顧嶼靠在門框上看了看外面明晃晃的太陽:"這麼熱的天,你想去哪兒?"
宋雨琦想了想:"不知道,反正不想在家待著。"
身後傳來林秀芝的聲音:"雨琦,你等會兒!今天外面太陽太大了,出門防曬還沒塗呢!"
"哎呀不塗了!"
"不塗不許出門!"
宋雨琦撇了撇嘴,回頭喊了一聲"知道啦",又轉過來仰起臉看著他:"嶼哥哥,你等我兩分鐘,我馬上回來。"
兩分鐘後她又重新出現在門口,臉上確實塗了防曬霜,但眉毛和鼻尖都還殘留著幾塊沒抹勻的白印子。
顧嶼伸手幫她把鼻尖上那坨抹開,她仰著臉乖乖讓他擦。
"好了。"
"走吧!去小區廣場!王浩然說今天他爸給他買了個新水槍,能射六米遠!"
顧嶼被她拽著出了門。
那天下午,他在小區廣場上陪她跟王浩然打了一下午水仗。
宋雨琦的裙子濕了大半,頭髮黏在額頭上,笑聲整個廣場都能聽見。
顧嶼被她的水槍追著跑了兩圈,水柱澆了他滿頭滿臉。
他舉手投降的時候,宋雨琦站在廣場中央笑得彎了腰。
他忽然覺得,這個夏天好像比上輩子更亮一些。
但只有他自己清楚,「亮」的不全是陽光和水花。
帳戶里多出來的那一百三十五萬,才是真正讓他心頭滾燙的東西。
而錢只是第一步,接下來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著他。
七月中旬的一個晚上,顧嶼寫完當天計劃的暑假作業後,合上作業本,走到客廳。
顧衛國正靠在沙發上看報紙,沈玉梅在旁邊疊衣服,電視開著但音量調得很小,放的是一檔普法欄目劇,主持人正用慷慨激昂的語氣講解一起遺產糾紛案。
"爸,"顧嶼在沙發邊上坐下來,"宋叔叔最近身體怎麼樣?"
顧衛國從報紙上方看了兒子一眼:"挺好,精神頭足著呢。怎麼了?"
"他之前是不是說過肝不太好?"
"肝?"顧衛國放下報紙想了半天,"好像是有這麼回事。有一回吃飯老宋提過一嘴,說是體檢有個指標偏高,但醫生說不嚴重,觀察著就行。"
沈玉梅疊衣服的手停了一下,若有所思地看向顧嶼:"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?"
"林阿姨前幾天在樓道里聊到,說宋叔叔最近總喊累,胃口也不太好。我尋思著,要不讓他去醫院全面檢查一下。"
沈玉梅看了顧衛國一眼,然後放下手裡的衣服,神色認真了許多:"你林阿姨親口說的?"
"她說的時候我剛好路過,正好聽到了。"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"你們要是不好意思開口,等哪天吃飯的時候我提一嘴。"
"你一個小孩子去提醒人家檢查身體?"沈玉梅不太確定。
"我去說比我爸去說強。"顧嶼看了老爸一眼,"宋叔叔要面子,我爸去勸他體檢他肯定說沒事。我說的話,他礙於面子不好直接拒絕。"
顧衛國張了張嘴,發現兒子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。
宋明遠那人的脾氣他清楚,越是平輩人勸他上醫院他越犟,反而是個小孩開口,他不好較真。
"行,"沈玉梅想了半天點了點頭,"周末兩家人一起吃飯,你要是有辦法開這個口,就試試。"
顧嶼點了點頭,起身回了房間。
臥室的門關上之後,他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。
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不會被任何人懷疑,一個小學生,聽到大人聊天隨口問兩句,再正常不過了。
但他心裡清楚,這背後藏著的是上輩子宋雨琦靠在他肩上流過的那些眼淚,和那句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"要是早一點發現就好了"。
七月底的一個周末,兩家人照例聚在顧家吃晚飯。
菜上了大半桌,大人小孩圍坐一圈,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顧嶼夾了一筷子涮羊肉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咽下去,然後抬頭看向宋明遠,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聊天:"宋叔叔,你最近是不是老覺得累?"
飯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宋明遠筷子停在半空:"還行吧,最近單位事情多。"
"前兩天林阿姨在樓道里聊天的時候,說你胃口不太好,老犯困。我上周看了篇科普文章,說早期的肝的問題最容易被忽視,等到有症狀的時候就晚了。"
宋明遠愣了愣,看了一眼林秀芝。
林秀芝微微點了下頭,顯然她也注意到了丈夫這段時間的狀態不太對勁。
顧嶼放下筷子:"我們學校去年有個老師的家屬,就是平時不注意,等身體不舒服了才去醫院檢查,後來拖了好幾年。但醫生說要是早兩年發現問題,治療周期能縮短很多。"
他頓了頓,語氣認真了幾分:"宋叔叔,要不趁周末去體檢一下?正好有空。早檢查早放心,沒什麼事最好,萬一有什麼苗頭,早點干預也省心。"
宋明遠端著的酒杯慢慢放了下來。
他看了看林秀芝,又看了看顧衛國。
顧衛國趕緊接話:"對對對,老宋,我下周正好單位也組織體檢,要不咱倆一塊兒去?互相有個照應。"
宋明遠沉默了幾秒,然後笑了:"行,正好最近感覺身體老是有點不舒服。"
宋雨琦全程沒怎麼說話,安安靜靜坐在顧嶼旁邊喝果汁。
但等散場的時候,她趁大人們在門口寒暄,拉了拉顧嶼的袖子。
"嶼哥哥,你剛才說的那些話……是真的嗎?爸爸不會真的出事吧?"
顧嶼低頭看著她,宋雨琦的眼睛裡面有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害怕。
他認真地說:"不會的,放心有我在。"
宋雨琦看著他的臉,過了好幾秒才慢慢點了點頭,但攥著他袖口的手沒放。
宋明遠在七月底做完了全套體檢,顧衛國陪著一起去的。
檢查結果出來那天,林秀芝接到電話的時候,攥著手機的手一直發抖。
醫生說肝部確實有一個早期結節,好在發現得早,切除後不會影響日常生活。
林秀芝掛了電話之後衝進顧家,抱著沈玉梅哭了五分鐘。
肩膀一抽一抽的,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"沒事了沒事了",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別人。
宋雨琦當時正在顧嶼房間寫暑假作業。
她聽見媽媽在客廳哭,光著腳跑出去看了一眼,又跑回來,站在顧嶼書桌前。
"嶼哥哥,爸爸不會真的出事吧!"
顧嶼放下筆,看著她泛紅的眼眶:"沒事的,醫生說了,發現得早,切掉就沒事了。你爸壯得跟牛一樣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"
宋雨琦終於破涕為笑,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重新拿起鉛筆繼續寫作業,但寫了半天一個字也沒寫出來。
顧嶼也沒有再說什麼,他轉過頭看向宋雨琦,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了。
上輩子那根扎在他心裡的刺,終於被他親手拔了出來。